我喜歡電影。

電影是一項了不起的發明,因為它允許人類施展造物者的力量,以人的形象造人,顯現出善、惡、愛、慾、爭、讓、慈、殺,這些自古至今序列在細胞DNA裡的情感質素。說的玄點,電影便似一只奇幻水晶珠,幽光漾漾的,映著人這個物種的堅強、憔悴,以及惶惶騷動在這兩端的人生。

人活著,脫不了各種關係和處境,而螢光幕上角色們的想法作為,便是絕佳的參考樣本。當然,電影的類型很廣。有的笑笑就過,有的拿來轉換心情,有的等出了DVD租回家看就夠了。然而有一類電影卻少不得要動腦筋:「為什麼這樣,為什麼那樣,換作是我呢?」這分辨的念頭常是看電影時想著、出了戲院塞在車陣裡想著,甚至隔了許久和朋友在霧濛濛裡泡溫泉時,還會疊疊亂亂的成了寬談的話題。

這類動人的電影,大多對人的內心思惟有所追究。從這裡,看得見影片的深度,看得見導演的雄心。他真正想講什麼?充裕著什麼感受?臨摹了他對人與世界怎樣的認識?隱含了怎樣的眼光?他如何詮釋?事實上也不單只是導演,其他如編戲的、演戲的、運鏡的、作曲的、剪接的,同樣是在這詮釋中各顯神通。

思惟的呈現,讓劇中人更見風格、更具姿態、更加栩栩如生。因此,這成了我寫這本書的方法:想追蹤、想把這種藏著的部份挑明了說。我因此用了些笨功夫,先引述對白、確認譯文、再作條理。這一則方便觀察,二則也值得這麼做。因為在短短一兩個鐘頭的影像音聲中,許多機鋒的對話、雋永的鏡頭眨眼即逝。化作文字可以再看一次,焦點放得更近更清晰。何況,這又是華人電影最弱的一環。

人生如戲。古人今人洋人華人每天腦子裡在轉的東西,又能離愛憎覺迷多遠?電影中的思惟,挪到真實世界中照樣管用。只是看戲易,當局難。然而所有於己的覺醒、於人的同情、於生命的了悟、於群體內所希望共同凝成的文化,說穿了,也都著落在思惟這檔事上。不僅這樣,舉凡過去人類所提供的典範與價值觀,若想續存於現代,也非得重過思惟這一關不可。

這裡,我得說出第二個寫作的方法。因為今天是個大自由的時代,一切可以質疑、可以揚棄、也可以重新振興。以華人來說,如果歷史與學術積累下的傳統(如仁、義、孝、節),不能於現代人所認知的心性原型(如同情、抉擇、感念、尊嚴)中生出新根芽,則十有八九只是殘紅一場,難成翌日繁蕾。於是,我有意的想以這些現代電影中的思惟,在方塊字中找尋對應,就像拿衛星來探測黃土下的金礦。我常想,當某一天我們民族整體所站到的思惟高度能夠看清自己、看清別人、看清古人、而後有自信找得出鼎足位置時,下一段文藝復興的開始就離得不遠了。

話說回來。好電影是選不完的,我以二十世紀為範圍,從市面上還找得到的影片中,盡量挑選出不同國家(除好萊塢與華語片,包含英、日、丹麥、巴西等二十餘國)、不同創作年代(從1937年到2000年)、不同劇情背景(如中世紀的瑞典鄉間、殖民時代的巴拉圭、歐戰前後的肯亞、九O年代的現代都會)的作品,希望兼顧時空與雅俗的多樣性、代表性。這些作品如今都算是老電影了。不過片子老,箇中智慧卻沒老。我將作品依內容分為五卷:講相知的放在「真」、講省悟的放在「覺」、講親情人倫的放在「仁」、講群我分際的放在「義」,至於閔閔邈邈迴向不可知的就全放進「命」。

這五十部作品中有淺近的(如《倩女幽魂》《四百擊》)、隱晦的(如《慾望街車》《夢幻騎士》)、有以導演著稱的(如《芬妮與亞歷山大》《單車失竊記》)、以演員聞名的(如《遠離非洲》《甘地》)、也有以形式(如《大國民》《色情酒店》)或內容(如《阿瑪迪斯》《芭比的盛宴》)見長的。作品雖異,卻都觸及了人類共通的情感,並不侷限在某種個人或民族的特殊性中。看這種電影,如同翔於一種轟濤濤的永恆滄桑裡。五十部電影,等於五十處塵凡、五十趟人生。我看見了輪迴秘密,我受到感動,想寫明白這種感動。而且我相信當我寫清楚這些悲歡離合、因緣究竟時,也會幫讀者導引出一個未曾想像、卻值得嘗試的人生。

最後,感謝辛意雲老師。總記得課堂上,他以神品、妙品、逸品、能品在玩味電影的神態。台上是逍逍遙遙,台下是黑眸眸的眼瞳裡擴散著心靈震動和一瞬間連通藝術的那種巨大的清明之光。沒有他,這本書一個字也寫不出來。

2007年12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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