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本來是給人休息的。但有時人想休息,卻總是選擇離開家。為什麼?

一個中年上班族,在朝九晚五的生活中漸漸不快樂,卻又不明原委。他本分盡責,該有的都不缺。美麗的別墅、體面的工作、令人稱羨的妻兒,但生活就是悶。如此符合世俗中幸福美滿的人,心底卻不滿足。這個天天通勤的男主角,某日突然瞥見了一位舞者。女孩凝望的眼神吸引了他,好奇之餘,便誤打誤撞的開始學習標準舞(Ballroom Dance,或譯交際舞、社交舞)。這一幕輕盈而離奇:一個眼神,怎能勾起這麼大的一篇故事?

這原是一部日本電影,數年後美國重拍再詮釋。電影裡有悅目的舞蹈,但主題不在此,而在探索「人生快不快樂」的課題。美國導演是這樣說的:

「日本原作,全靠他們對標準舞本身的禁忌。日本人不習慣挽臂同行,更不贊成將『我愛你』掛在嘴邊。兩個人在舞蹈教室裡,公然作出親密的肢體動作,更是大大觸犯禁忌。這個故事很快便打動我,因為我發現我們也有自己的禁忌。

你若是李察吉爾,不論用哪種標準看,都會是人人羨慕人人想追的男人。擁有的非常多,有個好太太、孩子、房子、車子和工作,所以你可能恥於舉起雙手說:『其實我不快樂』。我想,活在『理想』中與活在『生活』中是有落差的。事實上,基於這種理由,美國可能是呈現這一點最好的舞台,而用李察吉爾來闡述這一切,也是不二人選。

於是,我認為可以拍成一部適合各年齡層、適合所有人的電影。本片主角年紀五十歲,心裡開始有了不安的騷動,但卻不得不面對它,而且得單獨為自己做點什麼,以回復內心的平靜,這便是本片的起點。我還喜歡這故事在美國文化脈絡中的意涵,一個男人看到倚窗的女子,而為之魂縈夢牽,並在全片中追查心中那份騷動究竟為何?那是非常纖細的感覺。

從我過來人的角度來說,大部分的男人都搔錯癢處,因為你的腦子可能會說『去追、去追、去追』。但這部片在劇情發展中卻出現逆轉,因為男主角終於了解到他愛上的不是那位舞者,而是愛上了她所代表的事物。

…正如他後來在片中所說的:她看著窗外的模樣,就像他看著自己的內心(She looked on the outside the way he felt on the inside)。她將他的內在苦悶表現於外。這些家庭生活的片段,描繪的是個很正常快樂,衣食無虞的家庭,孩子有教養,壁爐架上可能滿是邀請函,很令人滿意的樣子,不過也只是個樣子罷了。

…人很容易像這對夫妻,擁有一切卻不知為何擁有。一個渴望某種事物的男子,深夜在網路中搜尋,一個秘密已然形成,因為他自己也無法釐清,令他騷動不安的是什麼。」

這段話節錄自DVD裡的導演旁白,說的很好!(事實上他整個旁白都非常精采,值得看完電影之後,仔細聽他從頭細說。這位導演是個全方位的人才。他於故事中所發掘的,展現了對心理層面、社會文化層面的敏銳觀察。他反覆問出本質性的問題,嘗試分析、回答。然後以思索之後的判斷選角色、選音樂、選舞蹈,並據此增刪日本原作。聽著旁白,便能透徹的理解導演在每個環節所下的決策。)

比較日本版和美國版之間的差異,是件很有趣的事。

男主角內心的不快樂,雖然在兩個版本中都表現無遺。但這種不快樂究竟是什麼、跳舞帶給人的快樂到底是什麼?日本版中沒有明講,只含蓄的露了一句「我這麼大年紀,說來慚愧,第一次覺得每天真實的活著」。美國版不同。導演不僅豐富了每個角色的血肉,還把劇情重心從他所謂的「日本文化禁忌」(不敢碰、不說愛),挪向了所謂的「美國文化禁忌」(不敢承認不快樂)。日本版固然同樣是在「中年危機」的主軸下發展,男主角同樣是「不敢承認不快樂」,可惜只是一掠而過,這無疑給了美國版極大的發揮空間,讓它不斷從舞的意境中引領情感的釋放:

66我們來跳舞_來跳舞吧2

「倫巴,是對橫流慾望的直率表達(The rumba is a vertical expression of a horizontal wish.)。你得摟著她,彷彿她腿上的肌膚即是你活著的理由。放她走,你椎心刺骨。拉她回來,你就想在舞池裡立刻佔有。然後結束,就像她已毀了你的一生。」

「你是畫框,她是你框中之畫,你得設法襯托她。」

然後是男主角與女舞者的探戈。

這場關鍵戲,從日文版裡無中生有,卻成了勢所不能不有的畫龍點睛。

「不用,別開燈。別說話,也別想任何事。除非有感覺,否則別動……要這樣生氣蓬勃。」

補上這一段,男主角心中潛藏的、若實若虛的愛慾完全赤裸出來。舞跳完了,人也覺醒了。生活中沒有而舞蹈中有的快樂,男主角終於實實在在抓到了、抓回來了。

66我們來跳舞_來跳舞吧3

這還不夠。美國版緊接著安排出一場強大的正面衝突,逼男主角把「想要更快樂」(wanting to be happier)這幾個字明明白白的說出口。妻子在他比賽意外之後拂袖而去,並在停車場便不顧顏面的抓狂引爆。這個衝突,大到讓人覺得妻子簡直是歇斯底里的瘋婆子。

情節為何這樣轉折?

因為當男主角懂了「跳舞讓人快樂」之後,必須回頭處理「陷入猜疑的夫妻關係」。但日本版不以這種火辣辣的調性來發展。它是從冷戰中緩緩引出婚姻的「信任關係」。首先,是女舞者反省出她當年的失敗,乃肇因於對舞伴的不信任;是她背棄舞伴,而不是舞伴背棄她。這個觀點,延續成了男主角醞釀回歸的體悟。婚姻中應有「信任關係」作維繫,所以日本媽媽在難過的說出「雖是跳舞也是外遇」之後道歉。往下,就靠女兒出面作和事佬,質問爸爸為什麼不教媽媽跳舞。然後爸爸牽了媽媽跳舞,這時才道歉「讓妳寂寞是我不好」,至此兩人有了諒解。

美國版不是。美國妻子始終沒有道歉,也無需道歉,因為婚姻當以「覺醒溝通」作維繫。這就是為什麼日文版必須有「意外發生時,男主角幫裙子掉落的舞伴遮羞」這一段過場戲,而美國版完全不需要。美國版也有一丁點冷戰,但重要的是,男主角得好好的想到很清楚,然後到妻子面前說「我這輩子最得意的事,就是妳和我在一起很快樂。如果我沒有辦法…沒有辦法告訴妳我有時不太快樂,那是因為我不想冒險傷害我最心愛的人。我很抱歉。」講完話,妻子動容了,卻沒有上前擁抱大和解,而是也獨自靜靜的到一邊去想。接著,當男主角決定要出席女舞者的餞別會,他買了玫瑰先去見妻子。妻子問怎麼還沒去?他說:「因為那是去跳舞,跳舞需要舞伴,而我的舞伴就在這裡。和我一起跳舞吧!」妻子推說不會,他說「妳會,妳已經和我跳了19年了」。這時,婚姻的嫌隙才完全彌合。而男主角就這麼帶著妻子去參加晚會,然後讓妻子和女舞者自然而然的相見歡。

兩個版本的分別,可以說,就是展現了不同的文化理想所影響下的審美意識。日本版的婚姻中以「信任關係」為高、為美,而美國版的婚姻則以「覺醒溝通」為高、為美。美國導演很難拍出日本那種味道,縱使拍出來,導演可能也覺得不對味、彆扭。日本導演亦然。他若拍出美國版這般的震撼緊繃,恐怕便會擔心觀眾不起共鳴,甚至全站到男主角這邊,覺得妻子「欺人太甚」,那苦心經營的美感就全散了。何況,導演說不定也覺得這樣的人情才美。

台灣呢?

如果台灣導演來拍,會是日本味多一點,還是美國味多一點?也許都有、也許都沒有、也許拍的出獨特的台灣味,就看導演心中懷抱怎樣的文化理想。不過我常覺得,文化理想受傳統的影響比想像中大,也不易受社會變遷下的時代精神所改變。就拿江蕙那首傳唱全台灣的《家後》(閩南語,妻子之意)來看。歌中所觸動人心的,不也是一種和諧不計較的「信任關係」?

有一日咱若老,找無人給咱孝順,
我會陪你坐在椅寮,聽你講少年的時候你有多行。
食好食歹無計較,怨天怨地也不會,
你的手,我會將你牽牢牢,因為我是你的家後。
阮將青春嫁在你家,阮從少年就跟你跟到老,
人情世事已經看透透,有啥人比你更重要?
阮的一生獻給你家,才知幸福是吵吵鬧鬧,
等待回去的時間若到,我會讓你先走,
因為我會不捨,棄你,為我淚眼流。

電影結尾,跑馬燈一般的帶過所有的角色,大家變快樂了。這部輕鬆的喜劇,探討的卻是中年人的嚴肅問題。正如片中所說「大部分的男人過著沈默而絕望的人生,也許絕望不肯再保持沈默了」。想想人生真是這樣。二十年、三十年的奮鬥,足夠把人心完全磨鈍。家庭的功能強化了,與家人的關係卻退化了。四、五十歲的男人所面臨的處境,是有關丈夫與父親的上半場結束了,而對即將到來的人生下半場卻思之一片茫然。忘了初戀滋味、忘了成家的溫馨、忘了愛的感覺、忘了自己也想被愛。枯燥、寂寞,促成了離家。當那些真實而熱情的片刻逐漸稀釋,當生命也隨之稀釋,有誰甘於如此?

日文片名 Shall weダンス?
英文片名 Shall we dance?
出品年代 1996年
故事地點 日本
導演 周防正行
英文片名 Shall we dance?
出品年代 2004年
故事地點 美國
導演 Peter Chels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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