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愛爾蘭獨立運動中的一段故事。

一九二O年,一個本來準備到倫敦深造的醫科學生,目睹了英軍暴行,決定追隨他哥哥加入共和軍。他出生入死,歷經了幾次血腥戰鬥,逐漸成為游擊隊裡的主力幹部。正當共和軍的聲勢漸隆,倫敦傳來了愛爾蘭與英國代表達成停戰協定的消息。等到協定公佈,原來英國並未承認其主權,只是承認了海關、關稅、經濟政策上的獨立權,英國仍為宗主國。愛爾蘭雖為自由邦,但仍為大英帝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必須對英王效忠。這麼一來,游擊隊內部便分裂為主戰、主和兩派。英國於是趁勢離間,讓主和派出面強力收繳主戰派的槍械。這時,男主角主戰,哥哥主和,兄弟於是反目。

導演的手法樸實,並細膩的探討了許多身不由己的困境,鞭辟入裡。什麼樣的社會情境,會使一個長年接受理性教育的大學生採取暴力?處死帶有敵意的同胞是怎樣的內心掙扎?為了群體安全,不允許背叛,但若背叛者只是一個受到脅迫而心生恐懼的少年呢?身無分文的老太太重要,還是長期資助共和軍卻榨取高利貸的地主重要?這些關於倫理道德上的兩難,大幅加深了電影中的思想力度與人道主義的色彩。

結局最是驚心。

主戰、主和的分裂本是可以預見的。一次世界大戰剛剛結束,英國軍力猶有餘威,主和派避免與倫敦決裂可以理解。但英國統治七百年以來,愛爾蘭第一次有機會作自己土地的主人,卻在關鍵時刻自棄原則,情何以堪?主戰派的堅持也可以理解。然而,最後的悲劇中所令人不可理解的,是主和派接受了倫敦的軍援而鎮壓主戰派,掀起了自己人屠殺自己人的內戰。這又是為什麼?胸懷崇高的理想、崇高的目標,就可以犧牲手段的正當性?過去一同並肩流血,現在卻要殺出你死我活?這樣殺出來的是什麼理想、什麼目標?

男主角寫給女友一封訣別信:

「我不想捲入戰爭,卻捲入了。現在想脫身,卻脫不了身。人真是矛盾,我們都難以理解。在這最後的時刻,我思念著妳一切的一切、身體和靈魂。妳說希望孩子能嚐到自由,我也祈禱這一天的到來,但恐怕會比妳我想像的要久。丹說過一句令我困擾不已的話—『知道自己反對什麼很容易,知道自己追求什麼卻很難(It’s easy to know what you are against, but quite another to know what you are for.)』現在我知道了,並從而獲得力量。有機會,就照顧一下我哥哥,他的心恐怕已經死了。時間已盡,我想像著、感覺著妳的心跳。握著妳掛在我胸前的聖牌,我感慨萬千,它也會賜給妳勇氣。」

電影沒有明說,他最終知道了什麼?從容就義,究竟所求為何?

36吹動大麥的風2

中國古典小說《水滸傳》裡也有類似反諷的「正義發展路線」。那些英雄好漢,在未加入梁山泊集團之前,如林沖、武松、李逵、魯智深都恪守仁義的原則,然而一旦加入集團,個人的自覺性便消失了。在集體意志的一條心下,為了「替天行道」,英雄真正變成了天罡地煞、一群面目模糊的軍事將領。宋江率眾三打祝家莊、血洗曾頭市,都是牽連婦孺、老少不留的虐行。

夏志清在《中國古典小說史論》中闡述:

「說書人當年講這些故事,唯以取悅聽眾為務,未必會注意個人英雄與結夥行凶的區別。這些故事至今流傳不衰,實在與中國人對痛苦與殺戮不甚敏感有關。然而,正是因為小說對暴虐行為的頌揚主要是出於不自覺的,今天的讀者不妨把七十回標準本(一百零八將受招安後僅僅成了官府鷹犬,已失去其整體性),作為一個支持某種奇談怪論的政治寓言來讀。這個怪論就是:官府的不義不公,激發了個人的英雄主義的反抗;而眾好漢結成的群體卻又損害了這種英雄主義,它製造了比腐敗官府更為可怕的邪惡與恐怖統治。一個秘密團體在求生存爭發展的奮鬥中,往往會走向它聲言要追求的反面。」

暴力引出來的暴力,總是加倍凶殘。四海皆然,百世可知。

2006年,正值英美聯軍大肆占領伊拉克,導演在坎城影展獲獎之時於是有感而發:

「或許當我們說出過去的真相,就能說出現在的真相(Maybe if we tell the truth about the past, we can tell the truth about the present.)」

愛爾蘭的獨立戰爭及隨後的內戰,與伊拉克戰爭看來風馬牛不相及,有何瓜葛?導演想說什麼?

英文片名 The Wind That Shakes the Barley
出品年代 2006年
故事地點 愛爾蘭、英國
導演 Ken Loa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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