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部敘事手法特出的黑色喜劇。

傳統說故事的方法,是抓準一個人物、幾個事件(通常就是衝突),然後步步發展情節。這是觀眾最熟悉、也最容易接受的方式。就像童話故事的起承轉合,或是圍繞我們日常生活的新聞報導,總有條明顯的線索讓人追。追追追,真相大白;或是追追追,人物解決了衝突。然而這部電影不是這樣的邏輯,或者說,這部電影沒打算說故事。

沒打算說故事,還是有故事。按照時序,它應是循著三段小故事鋪陳:「兩個殺手」、「殺手vs角頭霸王的女人」、「霸王vs拳擊手」。不過,導演刻意把「兩個殺手」這個橋段一拆為二,分置片頭與片尾。這種作法,容易降低劇情的張力,不討好。因為劇情張力,經常是導演要全力營造的,他卻反其道而行。不只如此,在四個主要人物的安排上,他也弱化處理。角頭霸王是劇中最有權威的人,但他顯然不是演成《教父》(The Godfather,1972)這種人物。拳擊手英勇萬分,但也不是演成《終極警探》(Die Hard,1988)這種人物。兩個冷面殺手,一個因為去上廁所而被打死,一個突然皈依上帝。表面上這當然是喜劇慣用的幽默手法,但這些出乎意外、讓人猜不透的笑點中,導演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導演不是想說故事,而是想呈現人性的某種狀態、某種紋理。

在電影設定的情境裡,完全排除了善。它設計了一個沒有善的情境,裡面所有的人都是壞蛋、十惡不赦的壞蛋。它以惡為中心。幾個重要的人物都以一個代表性的惡—就是以角頭霸王為中心而發展。可是在所有的惡之中,背後其實都藏著恐懼、怯懦、虛榮、渴望。即使是那個頤指氣使、殺人不眨眼的霸王。

電影巧妙的處理,讓我們不斷看到一種跌破眼鏡的發展。霸王要拳擊手比賽放水,給了錢,卻被黑吃黑。霸王下令追殺,卻在滿手捧著漢堡餐過斑馬線時,和拳擊手狹路相逢。拳擊手把他撞翻,居然沒死。兩人當街追逐,沒想到雙雙栽在小癟三手上。兩個大塊頭於是被綁在一起,等著讓人宰割。虎落平陽被犬欺,顯得非常的突兀、滑稽。接著,鏡頭久久停在一道門上,讓人覺得很恐怖,不曉得裡面發生什麼事情?可是門打開來,居然是霸王被癟三強暴。等到最後脫困,拳擊手問霸王:「我和你之間怎麼辦?」霸王說:「再也沒有你和我之間了,不再有了,我們扯平。」然後霸王要求兩件事,第一是「別跟任何人提起這件事」。為什麼?因為如果傳了出去,霸王的名聲就完了。從這裡,我們可以看到霸王心中的恐懼和虛榮。

這個拳擊手,本來可以獨自脫困,可是聽到門裡面慘叫連連,又覺得丟不下。於是硬著頭皮下去解救霸王,這是突然冒出人心的善良。接著,他又如同前面一樣戰無不克,像個藍波。可是當霸王說出第二個要求「你今晚就給我離開!馬上!而且你一離開,就是永遠離開,不然我就讓你永遠離開!你失去待在洛杉磯的權利了,同意嗎?」,他氣也不敢吭,嚇得逃回旅館帶著女朋友抱頭鼠竄,連行李都不要。這裡,我們又可以看到拳擊手的怯懦。原來,他所有之前的英雄行為,並不代表是他的,或者說只是他的一部份。那只是當他遇難,為了逃命而趕鴨子上架給逼出來的。當他一旦發覺,他有機會好好活著的時候,他就選擇夾著尾巴溜。

這就是人。在恐懼、怯懦、虛榮、渴望的背後,我們可以看到人對尊嚴的追求。人希望有尊嚴、希望有勇氣、希望有愛、希望有慈悲。即使在全惡的情境當中,也可以看到這些被否定掉的東西,仍然潛藏在他們生命的下意識當中。甚至於他們所有的惡,其實都是想要去解決恐懼、怯懦、虛榮、渴望,而希望擁有尊嚴、勇氣、愛與慈悲。

那個去廁所一回來卻被打死的殺手也是。霸王把女人交給他,結果女人因吸毒過量而瀕死。殺手嚇死了。之前一個幫女人腳底按摩的,不知怎地就被霸王丟下窗戶糊裡糊塗的摔死,這次女人若因他而死,那還了得?他沒命的衝回去找藥頭,死黏死賴,非要他想辦法。後來僥倖撿回一條命,殺手還千拜託、萬拜託女人別跟霸王說,不然小命不保。還有後來,他手槍走火殺了人,被要求像清潔工一樣的擦光車裡的血漬。他一面嘟噥著要尊嚴,一面乖乖的擦。這哪裡像是霸王手下當家第一把交椅的殺手氣勢呢?太可笑了,然而在可笑之中,我們看見了殺手心中那個又要尊嚴、又非常怯懦的部分。

霸王的女人也一樣。她是過氣演員,自己心裡明白,能給霸王包養已經不錯了。但她還是想要拿得出一些東西來爭點面子。所以她絕不肯講當年演了什麼無聊戲,絕不肯丟臉。餐廳中,她一時興起便非上台跳舞,非拿下當晚的錦標獎盃不可。這是她在百無聊賴的生活中仍然存在內心的渴望。

至於另外那個殺人之前要唸一段經文的殘忍殺手,他突然在別人拿槍打他沒打中的時候,即刻開悟。電影由此來說明:上帝的全善,有著絕對性的價值和意義。換句話說,信仰的可貴在於它不是只對好人赦免,也對壞人赦免;不是只對善有眷顧,對惡也有眷顧。甚至可以說,在惡中仍有的救贖,才是真正的救贖。而上帝施展的奇蹟,就藏在人完全不可預知的意外與偶然中,藏在某一瞬、某一剎那之間。

這些活在暴力毒品裡面的人物,可憎,又帶著幾分可憐。滿口髒話,又帶著幾分哲理。導演錯置時序,因為他不真正是在講什麼故事。他是隨興的、淡淡的、以荒謬可笑的方式,呈現出這樣一些人心的現象,讓我們靜靜旁觀。

【說明】本文多節錄自辛意雲老師一九九五年一月十二日於今台北藝術大學《史記項羽本紀第十講》講辭

英文片名 Pulp Fiction
出品年代 1994年
故事地點 美國
導演 Quentin Taranti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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