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有本自傳出版,寫他與慈禧太后、滿清諸親王之間的男男、男女性事。作者巴恪思(Edmund Backhouse)是英國爵士,本是擔任外交翻譯工作,不過卻受慈禧寵幸。他以出入宮闈之便,紀錄了種種聲色見聞。作為一本小說,此書繪聲繪影的本領有多高,尚待方家鑑正。

但作為一則史料,決計算不上什麼奇書。他大概不知道這類後宮情事在中國並不稀奇,過去的史官也多半照實載錄。就以秦朝太后、漢朝呂后、唐朝武則天為例:

《史記》〈呂不韋列傳〉

始皇帝益壯,太后淫不止。呂不韋恐覺禍及己,乃私求大陰人嫪毐以為舍人,時縱倡樂,使毐以其陰關桐輪而行,令太后聞之,以啗太后。太后聞,果欲私得之。呂不韋乃進嫪毐,詐令人以腐罪告之。不韋又陰謂太后曰:「可事詐腐,則得給事中。」太后乃陰厚賜主腐者吏,詐論之,拔其鬚眉為宦者,遂得侍太后。太后私與通,絕愛之。有身,太后恐人知之,詐卜當避時,徙宮居雍。嫪毐常從,賞賜甚厚,事皆決於嫪毐。嫪毐家僮數千人,諸客求宦為嫪毐舍人千餘人。

【大意是說】秦始皇的媽媽本來和呂不韋私通,但秦始皇漸漸長大,呂不韋害怕,於是安排了一個陰莖特大、大到能挑著「桐輪子」跑的嫪毐去取悅太后。這個嫪毐因而權傾一時,家中僕人就有數千人,另外還有千餘人爭取著要在他手底下工作。

《史記》〈酈生陸賈列傳〉

辟陽侯幸呂太后,人或毀辟陽侯於孝惠帝,孝惠帝大怒,下吏,欲誅之。呂太后慚,不可以言。大臣多害辟陽侯行,欲遂誅之。辟陽侯急,因使人欲見平原君。平原君辭曰:「獄急,不敢見君。」乃求見孝惠幸臣閎籍孺,說之曰:「君所以得幸帝,天下莫不聞。今辟陽侯幸太后而下吏,道路皆言君讒,欲殺之。今日辟陽侯誅,旦日太后含怒,亦誅君。何不肉袒為辟陽侯言於帝?帝聽君出辟陽侯,太后大驩。兩主共幸君,君貴富益倍矣。」於是閎籍孺大恐,從其計,言帝,果出辟陽侯。辟陽侯之囚,欲見平原君,平原君不見辟陽侯,辟陽侯以為倍己,大怒。及其成功出之,乃大驚。

【大意是說】呂后身邊一直有個審食其(辟陽侯),劉邦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到了他兒子漢惠帝就受不了,準備殺掉這個老姘頭。審食其怕了,急著找朱建(平原君)幫忙。朱建明著不肯幫忙,暗地裡卻去恐嚇惠帝身邊的男寵閎孺,說惠帝一旦殺了審食其,太后怨氣無處可發,一定反過來殺他報復洩恨,不如於此時幫太后一個忙,也是幫到自己。閎孺一聽有理,趕緊在惠帝耳邊說好話,果然成功的救了審食其。

《舊唐書》〈列傳第二十八〉

易之初以門蔭,累遷為尚乗奉御,年二十餘,白皙美姿容,善音律歌詞。則天臨朝,通天二年,太平公主薦易之弟昌宗入侍禁中,旣而昌宗啟天后曰「臣兄易之器用過臣,兼工合鍊。」即令召見,甚悅。由是兄弟俱侍宮中,皆傅粉施朱,衣錦繡服,俱承辟陽之寵。……天后令選美少年為左右奉宸供奉,右補闕朱敬則諫曰:「臣聞志不可滿,樂不可極。嗜慾之情,愚智皆同,賢者能節之不使過度,則前聖格言也。陛下內寵,已有薛懷義、張易之、昌宗,固應足矣。近聞尚舍奉御柳模自言子良賔潔白美鬚眉,左監門衛長史侯祥云陽道壯偉,過於薛懷義,專欲自進堪奉宸內供奉。無禮無儀,溢於朝聽。臣愚職在諫諍,不敢不奏。」則天勞之曰:「非卿直言,朕不知此。」賜綵百段。

【大意是說】武則天七十多歲時,女兒太平公主推薦了二十多歲的小帥哥張昌宗伺候媽媽。武則天很開心,這位小帥哥於是又推薦了哥哥張易之,兩人聯手服侍。從此,兩人成了政壇新貴,出入宮廷花枝招展,掌權十年,連武家子弟都爭著替他們執鞭牽馬。後來,武則天還要求選拔一些美男子供她使喚,結果引來朱敬的勸阻。他勸武則天節制,認為「有薛懷義、張易之、張昌宗三人應該夠了,不要搞得朝廷官員之中,有人推薦自己的兒子長得標緻,更有人乾脆推薦自己陰莖粗大的程度超過薛懷義,傳得盡人皆知,實在不好聽」。武則天於是嘉許了他的直諫。

從上面這些史書記載中,可知太后養男寵並非奇聞,史家也不以此論斷功過。至於同性之間,如「龍陽」、「分桃」、「斷袖」這類遠的事不提,就說近一點的明朝張岱(1597~1679)。他在自傳中,就明說了自己「好孌童」,喜歡包養男孩子。

蜀人張岱,陶庵其號也。少為紈絝子弟,極愛繁華,好精舍,好美婢,好孌童,好鮮衣,好美食,好駿馬,好華燈,好煙火,好梨園,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鳥,兼以茶淫橘虐,書蠹詩魔,勞碌半生,皆成夢幻。《自為墓誌銘》

不只是他,連尋常大戶人家也是。有篇講西湖賞月的文章中,就說到大家閨女都有私寵的年輕小夥子伴遊。

西湖七月半,一無可看,只可看看七月半之人。看七月半之人,以五類看之。其一,樓船簫鼓,峨冠盛筵,燈火優,聲光相亂,名為看月而實不見月者,看之;其一,亦船亦樓,名娃閨秀,攜及童孌,笑啼雜之,還坐露臺,左右盼望,身在月下而實不看月者,看之。《西湖七月半》

再看到清朝的曹雪芹(1724~1763)。

《紅樓夢》第九回「戀風流情友入家塾‧起嫌疑頑童鬧學堂」中,寫的就是一群學生為了這檔事大打出手,言語低俗露骨。

等到第十五回「王鳳姐弄權鐵檻寺‧秦鯨卿得趣饅頭庵」,更完全不遮掩的寫他與秦鍾之間的調情。

《紅樓夢》第十五回

誰想秦鐘趁黑無人,來尋智能。剛至後面房中,只見智能獨在房中洗茶碗,秦鐘跑來便摟著親嘴。智能急的跺腳說:「這算什麼!再這麼我就叫喚了。」秦鐘求道:「好人,我已急死了。你今兒再不依,我就死在這里。」智能道:「你想怎樣?除非等我出了這個牢坑,離了這些人,才依你。」秦鐘道:「這也容易,只是遠水救不得近渴。」說著一口吹了燈,滿屋漆黑,將智能抱到炕上,就雲雨起來。那智能百般掙挫不起,又不好叫的,少不得依他了。正在得趣,只見一人進來,將他二人按住,也不則聲。二人不知是誰,唬的不敢動一動。只聽那人嗤的一聲,撑不住笑了,二人聽聲,方知是寶玉。秦鐘連忙起身抱怨道:「這算什麼?」寶玉笑道:「你倒不依,咱們就叫喊起來。」羞的智能趁黑地跑了。寶玉拉了秦鐘出來道:「你可還和我強?」秦鐘笑道:「好人,你只別嚷的眾人知道,你要怎樣我都依你。」寶玉笑道:「這會子也不用說,等一會睡下,再細細的算帳。」一時寬衣安歇的時節,鳳姐在里間,秦鐘寶玉在外間,滿地下皆是家下婆子,打舖、坐更。鳳姐因怕通靈玉失落,便等寶玉睡下,命人拿來塞在自己枕邊。寶玉不知與秦鐘算何帳目,未見真切,未曾記得,此是疑案,不敢纂創。

明清的大戶人家已是如此,就別說是當朝的皇室。這麼看來,那個英國爵士和慈禧的肉體關係,以及男妓館裡的感官世界,在那樣的年代,那樣封閉的後宮,就算是真的也沒什麼好驚訝。

我比較驚訝的,倒是他敢寫出這些事。

我很好奇,如果對象不是慈禧,而是個普通的民間小富婆,他會上嗎?他會寫嗎?居然還以「頹廢的滿清」(Décadence Mandchoue)為書名。

一個卅二歲的非正式使臣,跑到七十歲老太婆的床頭,這種赤條條去應召的事,頹廢的明明是他,怎麼會是滿清?滿清頹不頹廢,不是拿這些事來說。慈禧穢亂清朝的,不是床上幹了什麼,而是床下幹了什麼。

算算時間,他和慈禧上床的時間,已經離溥儀登基不遠。那麼,當時的慈禧應該很接近電影《末代皇帝》中的神態。是這樣嗎?老天!那可不是小姐或徐娘,讀者不妨再把這部電影翻出來看一下。這個爵士如此津津樂道,似乎紀實是假,炫耀是真。臉皮之厚,上下清史真無人能敵。權力果真是妙不可言的春藥!

且不說他,來說一點《末代皇帝》這部電影。

若論「頹廢」,這裡才真看得到「頹廢」。

導演呈現的,正是一個末代王朝中所散發出來的「頹廢」之氣。陰暗、腐敗,彷彿整個皇宮的臭氣就在我們面前。

這位義大利導演真正抓住了愛新覺羅王朝「頹廢」的精髓。或許也因為義大利有著二千年以上的歷史,所以能體會到一個沒落王族所會呈現出來的衰敗,那真像一灘沉積百年的腐臭爛泥!

尤其開場不久,在驚悚的昏黃燈光下,數匹快馬催開大門,然後有人出來跪迎聖旨。裡面的人一陣慌亂,兩個女人坐了起來。溥儀的母親如殭屍般死白著眼、哭著將溥儀交給奶媽說「我把兒子給了妳,我的兒子就是妳的兒子。」奶媽坐在轎裡,抱著孩子,快速的被送入宮中。這裡的處理手法,是呈現皇權的森嚴。

然後,在紫禁城的駱駝、囚犯、喇嘛、詭異的音樂中,慈禧出場。她躺臥在深處的寐墊上,四周依舊昏黃。龍柱兩邊是十八羅漢,在那種光暈下完全是僵死的。還有很多嬪妃、內侍穿著古怪的朝服站立兩旁,讓人以為有另一批十八羅漢,但他們全是活人,全是伺候在慈禧身邊的人。鏡頭轉到慈禧,薰香、髮飾、念珠、指甲、活龜煮湯。她躺在龍床上,一張塗得很白很白的臉,嘴唇中間是一道猩紅的口紅,那的確是當時宮中最流行的打扮。但那種氣息之醜陋,是一種無法言說的噁心。那種醜是僵化的、衰竭的、垂死的、沒有靈魂的乾枯狀況。她於是下旨,說「你就是未來的皇帝」。話才出口,人就睜眼死了。太監立刻扳開了嘴,塞了一粒黑珍珠進去,然後跳進來一批大吹法螺的喇嘛。

再看溥儀的日常生活,才一拉屎,馬上就得送去給太醫聞一聞有沒有問題。整個成長過程中,他就與一群太監廝混,完全被摒斥在一個動盪、充滿生機的社會之外,可以說是世上最孤單的人。導演只是淡淡的交代這些平常事,不多說一個字,也不多說宮裡宮外的殺戮權鬥,居然就足以讓人籠罩在整個王朝病態而死亡的氣息中。

這才是「真頹廢」。

英文片名 The Last Emperor
出品年代 1987年
故事地點 中國
導演 Bernardo Bertolucci

〔附註〕溥儀畢竟有些少年英氣,後來執意剪了辮子,遣散太監。他身邊腦筋最清楚的人,一個是英國教師,一個是妻子文琇。可惜離開紫禁城之後,一個回國,一個則因為長期抑鬱而吸食鴉片,不能自拔。他最終和汪精衛一樣,糊裡糊塗擔任了日本傀儡。他們都高估了自己的能力,更忽略了自己的身分:再怎麼了不得的使命感,別人儘可去做,就是他們不能做。做了,就只能留下一個永遠洗不清的名。這一點,文琇看得明白,可惜溥儀看明白時已經遲了。此外,勞改、文革和最後的結尾都不慍不火、力道十足,耐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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