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看這部影集,最近成了睡覺前的儀式。這是講述一位天才醫生豪斯(House)的故事。他帶領一個診斷小組,不斷挽回了許多罹患怪病、群醫束手者的生命。

影集內容,循著「病發、鑑別診斷、治療失敗、重行鑑別、治愈」的一貫模式發展。

如同偵探辦案,靠著對病症的犀利觀察、綿密的病理分析、加上經驗、與經驗累積之後的直覺,他總是千鈞一髮的讓病魔現出原形。事實上,這「醫術傑出」的本質乃是「推理傑出」。因為哪種病用哪種藥,哪種處置產生哪種作用、副作用,並非醫界秘密。關鍵只在於他想得到,別人想不到;或者他敢想、敢作,別人不敢想、不敢作。敏銳的邏輯判斷、加上一點運氣,病人就有救了。

影集中更吸引我的,是醫療診斷之外涉及的醫病關係、人倫情境,以及針對人性、價值觀的種種對立衝突。編劇在每一集都嵌入了一、兩個元素,使劇情更具深度,不至於千篇一律。

這位妙手回春的第一男主角,也真是不討人喜歡。第一、他厭惡「媚俗」,結果卻步上了另一個「反媚俗」的極端。他在乎病,不在乎病人,甚至不在乎人。所以行為顯得幼稚、處處與人鬥嘴。十句話裡,一句幽默、兩句諷刺、剩下七句全是挑釁,還不忘添加些有關性的揶揄,難怪一般醫院避之唯恐不及。縱使在醫學專業的領域中,他也與同事格格不入。

他手下的助理醫師佛曼(Foreman)就曾向院長批評:

「豪斯不是英雄。英雄是打破陋規的人,豪斯並不打破規則,只是不鳥它。他不是Rosa Parks(美國民權行動主義者,1955年在公車上拒絕聽令司機讓位白人,從此掀起反對種族隔離的運動),而是無政府主義者。他的理念,是讓每個人有權利想要就去要、要什麼就去要。你如果允許每個醫生都這樣,你醫院的死亡率就準備衝破屋頂。」(第2季/第9集Deception),這真是一針見血。

這是一齣思辯性很強的連續劇,逼著觀眾要跟著動腦筋。

例如豪斯堅持「醫生之所以為醫生,是治療病症,不是治療病人」(第1季/第1集Everybody Lies),這對不對?或是豪斯聽到病人拒絕治療,想要有尊嚴而死時便沒好氣的反駁:「想都別想!我們的身體會故障,可能是九十歲,可能在出生前,這躲不掉,而且其中沒有尊嚴。我不在乎你能不能走路、能不能看東西、能不能自己擦屁股,這些事總是醜陋的,向來如此。人可以活得有尊嚴,卻無法死得有尊嚴。」(第1季/第1集Everybody Lies)。這言之成理嗎?

看病的對話動腦,連一夜情的對話也像要動腦。

豪斯的另外兩個助理醫生,下班後有了這樣一番對話:

男的說:「情人節快樂。」
女的說:「這是給成雙成對者的節日,對其他人只是星期三。」
男的悻悻然:「謝謝你澆冷水。」
女的說:「別誤會,我還是相信有真愛存在,只是非常遙遠,可能在另一星系,得發明超光速的方法才能搆得上。」
接著,她才踏出醫院大門便說:「我們做愛吧!」
男的糊塗了。
她解釋:「除了流行歌曲裡的那一套,實在不必在真愛來臨之前浪費生命。我們都健康忙碌,又一起工作,這很方便。」
男的問:「像微波爐披薩?」
女的說:「同事裡,你是我最不可能愛上的。」
男的又問:「像微波爐披薩?」
女的說:「重點是,我想讓事情單純化,不要複雜化。將來會有動真情的時刻,不過在這之前……我們已經有過一次,而且感覺不錯。」
男的說:「好,我明白了,但如果我對妳給我的評論不爽呢?」
女的說:「那你就不是我要找的人。」(第3季/第14集Insensitive)

〔附註〕我常覺得,八點檔連續劇可以反映一個社會的素質。因為電視台得賺錢,曲高和寡不行,曲低和寡也不行。大膽假設吧!曲,至少應該要滿足「國人心智教養水準」常態分配下平均數加減一個標準差內的人,才能有可觀的收視、可觀的收益。換句話說,就是什麼人看什麼戲,什麼戲給什麼人看。

這部影集,不是吳念真所謂「賣得很好的,是那個你想起來會覺得很丟臉的東西。像那些偶像劇,長得很好看的蠢蛋、表演一些很蠢的事」(財訊355期/2010年9月)的那種戲。因為它是幾分鐘內就丟出一段話來讓你去想,邊看邊想,甚至看完之後還讓你繼續想的戲。

此種論理的成分,在台灣的連續劇中一向含量低微,這就標示了台灣人與美國人目前的、以及每天每週每季隨著影集的影響力所不斷加大的心智差距。

思辯能力,是豪斯醫生的強項。

不過,這也顯現了他第二個性格上的限制:他是個最好的醫師,卻是個最差的老師。

許多緊急時刻的判斷,他力排眾議一意孤行的背後,其實有非常清楚的論證基礎。可是他偏偏懶得說,即使被逼得要說,也要用最尖酸的話讓人覺得自己是豬。對病症如此,對人性的觀察也是如此,但他畢竟是有能力抓住許多本質性的東西。所以當他心情好,也會搖身一變成為好老師。

有一回,院長因為自責、因為不忍,不願意將熟悉的朋友截肢,幾乎害死了他,幸好被豪斯確診後挽回生命。事後豪斯告訴院長:

「妳的自責,阻礙了妳成為一位好醫生,但卻讓妳成為一位好老闆。妳看的到這個世界的現狀,看的到這個世界可以怎樣變好,但妳看不到的,是別人眼中的世界,和這兩者之間的鴻溝。如果妳看得見,就不會雇用我。還有,事情圓滿妳才開心,這就意味著兩件事:妳是個好老闆,而且妳永遠不會開心。」

(第2季/第3集Humpty Dumpty)

又有一回,佛曼醫師因誤診造成病患死亡而內咎。豪斯說:「你還會再犯的。對許多醫生而言,這是一生一次的錯,但我們不是他們。我們必定會救比他們更多的病人。然而,是有些病人,他們用人人都用的方法可以救起來,而卻被我們醫死。」佛曼問:「你是和我談數據嗎?」豪斯回答:

「因為數據不會說謊。佛曼,我無法原諒你,因為沒有什麼需要原諒的。」

(第3季/第20集House Training)

這些話,是不是充滿睿智、發人深省?

魔鬼藏在細節裡,這句台灣電子業界的名言,豪斯醫生一定也有深刻體會。

病魔藏在細微症狀裡,那醫生的醫德藏在哪裡?藏在噓寒問暖、閒話家常裡嗎?水電工人來修家電,沒人會想噓寒問暖。上門賣賓士、賣豪宅的業務員,卻各各都懂得要噓寒問暖。這是職業影響、還是職業所須?醫生須不須要?如果醫德不必然存於噓寒問暖裡,那該存在哪裡?如果我們哪天也躺進醫院,一早在病床上等待主治大夫來會診時,會不會希望有豪斯醫師這樣的人物出現?

英文片名 House, M.D.
出品年代 2004年
故事地點 美國
導演 David Sh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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