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兒子迷著武俠小說,我便挑了這部武俠片,和他一同觀賞。看完之後,我問他的感想。他說「這一點道理也沒有!」我一聽有味,追問為什麼?兒子轉頭看看我,丟了一句「什麼嘛,她就這樣跳下去了噢。沒原因就自殺!」好小子,你也這麼認為?

這部影片讓我感動的,就是李慕白和俞秀蓮之間的感情。

當然,玉嬌龍穿梭其中,與李俞兩人之間那種亦師亦友、似友似敵、有情無情的緊張關係,處理的入情入理。相較之下,玉嬌龍的最後跳崖,不免成了敗筆。

可能的解釋,就是她在經歷這麼多風波之後,無力再承擔、無意再承擔,所以繾綣一夜算是結了感情債,然後就跳了。這一跳,一了百了,應了台灣俚語的「死死了卡快活」。這一跳,逃開了前面所有的愛,解離了所有的愛。當然,也辜負了所有的愛,甚至可以說,是糟蹋了所有的愛。包括李慕白的提攜遺志、俞秀蓮的迴護寬容、羅小虎的純情傻勁、還有她仍朦朧的對李慕白的愛,通通化為烏有。

玉嬌龍不是沒有聰明,聽她罵的

「武當山是酒館娼寮,我不希罕!」
「別到了廟裡就說和尚的話。」
「你們這些老江湖,哪裡見得到本心!」

也有三分禪機,往往把人問住。但那是直覺的、與生俱來的、是生命發展到某個階段自然迸發出來的力量,不是覺醒。劇中的玉嬌龍,青春、叛逆、有才華、反抗權威、想獨立、初嚐愛情、任性犯錯、意外拖累朋友。把這些個元素各各攤開,不就符合我們習見的青少年電影公式,像《小畢的故事》(1983年)、《風櫃來的人》(1983年)?

但比較糟的是,她在種種壓力下的行為判斷,還有情緒的管理能力,實在嫩得不忍卒賭。不像伊底帕斯王是被命運宰制而刺瞎雙眼,又不像《末路狂花》(Thelma & Louise,1991年)是被逼到走投無路,為什麼瞎跳?幸虧這只是在螢光幕上,若拿到現實世界來真實踐、真效法,那還了得?導演拍片害老闆賠了錢、運動員場上害國家輸了球、企業家產品行銷失利,各行各業、受挫的、犯錯的、失意的、失戀的,都來這麼一跳,別說台灣2300萬,大陸13億人也得死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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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跳,怎麼結尾?讓羅小虎學《鐵達尼號》(Titanic,1997年)男主角在欄杆邊說「You jump, I jump」,可能太爆笑。或許學《藍色情挑》(Blue,1993年),鏡頭就停在女主角最後的溫存中,一幕幕連起了際遇中的苦樂、週遭人的愛、感情的負擔、懺悔的責任,然後在武當山清淨幽遠的玄樂中結束?讀者不妨試著想想。

如果說,玉嬌龍是青少年在撒野中學成熟。那麼李慕白和俞秀蓮,則是中年人從乖乖牌中學真誠。雖然最後是悲劇,畢竟成功了。

李慕白決定交出青冥劍,退隱江湖,是有些呆氣。退就退,何必交出什麼青冥劍?表面上,他是交出爭雄的象徵;私底下,明擺著是對舊情人的表白。何況他一出場就明言破戒出關,他說他在靜坐中沒有得道的喜悅,卻覺得被一種寂滅的悲哀環繞,因為心頭有事放不下。李慕白的心意,已是呼之欲出。接著片中片尾各一段感情戲:竹林裡的對談,二度求愛,話都清楚到位了,豈能不知?窯洞中的訣別,李慕白拚著真氣不要,也要悔恨人生中這段錯過的緣分。他最後說寧作野鬼,不作孤魂!真是悽厲悲傷到了極點。

這一切俞秀蓮當然懂,只是彼此都有年紀,牽絆的事多。這和現代人一模一樣,甚至現代人更遠遠複雜。二、三十歲的年輕人相戀結婚,容易。四、五十歲的中年人論及婚嫁,誰不考慮事業、責任、生涯規劃?俞秀蓮在種種人際關係中,最是顯得顧全大局,也最是顯得縛手縛腳。這或許是受禮教影響,但關鍵的,是受性格的影響。等到也看明白要下決心,慢了。這真是心酸,真是命。且莫說俞秀蓮是悶葫蘆,餓鬼假細膩,因為那是「另一種吃人禮教」的說法。也莫說她被禮教束縛,因為人世間有太多無奈和宿命的作祟,那比禮教還要束縛人。

我想起台灣最近《花若離枝》的這首流行歌曲。

花若離枝即萎去 再開已經無同時
葉若落土即黃去 再發已經無同位
恨你不知阮心意 為著新芽等春天
不願青春空枉費 白白屈守變枯枝
紅花無香味 香花亦無紅豔時 一肩擔雞雙頭啼
望你知影阮心意 願將魂魄交乎你
世間冷暖情為貴 寒冬亦會變春天 

(詞/蔡振南 演唱/江蕙)
(* 隨、蓮、擱、櫻四字從音,為讀者理解之便,暫改以從義。)

「望你知影阮心意,願將魂魄交乎你」,就是這種「寧作野鬼,不作孤魂」的純情剛烈。李慕白和俞秀蓮之間的感情,不仍是當今我們社會上多數人非常熟悉、甚至身體力行而渾然不知的情感模式?那是一種深沉的愛,但同樣可以有自覺、有自主。這樣的內心戲,是過去武俠片裡鮮少去發掘的。

花費這些文字討論,因為不願意把《臥虎藏龍》看成是東方版的《星際爭霸戰》(Star Trek),不願意它的得獎只是因為異國情調。真是感謝導演,在古裝武俠片中,奮力啟用了我們應該帶入的現代思想及語彙,揮慧劍,掃陳腐,讓古裝不再古裝,讓武俠真是武俠。正如導演自述:

「在港台的武俠裡,卻極少能與真實情感及文化產生關連,長久以來它仍停留在感官刺激的層次,無法提升。……我心裡一直想拍一部富有人文氣息的武俠片。……對於武俠片這個片型……我恨它的粗糙、不登大雅之堂……它好,好在它的野;壞,壞在它的俗……」

這樣富有人文氣息的武俠片,空前,希望不會絕後。

英文片名 Crouching Tiger, Hidden Dragon
出品年代 2000年
故事地點 中國
導演 李安

〔附註一〕在《十年一覺電影夢》(2002年,時報出版社)裡,有不少篇幅在討論李慕白與玉嬌龍的關係。玉嬌龍對李慕白的愛,是少女情懷,還是找到真愛?李慕白對玉嬌龍的愛,是愛才,還是色慾?我慶幸李安最後以模糊帶過。因為若不用模糊,就得鉅細靡遺的交代。這與江南鶴、碧眼狐狸的關係不同,他們非主角,可以虛寫,李慕白必須實寫。看到稟賦具足的難得人才,心動之中有沒有色慾?色慾之中,有百分之幾是驚艷、百分之幾是贊美、百分之幾是愛情、百分之幾是肉慾、會不會還有百分之幾是想起舊情人往日的容貌?人的意識何等複雜,六根、六塵、六識、貪嗔痴、十二因緣,晃一下好像看見什麼、有了什麼,實際上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也沒有。意識如流水,永遠變動、永遠生滅。這其中分辨若處理不好,李慕白幾十年的劍算是白練、道也白修。大俠一變而為怪伯伯、老番癲。模糊為高。

〔附註二〕我覺得《花若離枝》這首歌曲的詞境與歌者詮釋,比之電影中的英文主題曲「A Love Before Time」和中文主題曲「月光愛人」,更貼近了劇中人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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