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點懷疑,導演知不知道自己在拍什麼?

若想以此片,獻給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60週年,那就老老實實的從遼瀋、淮海、平津三大戰役中挑一個,或是拍個解放軍計渡長江的史詩鉅片都是正辦。偏偏,導演選了以「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之成立為主軸的戲,這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劇情是條目跳接式的發展,很像中學參考書裡的必考題綱要。整部戲中,毛澤東顯得横空出世順天應人,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拱之。連第一謀臣周恩來,都演得像服服貼貼的小李子。片尾他君臨北平,更是簞食壺漿、薄海歡騰。

這種劇情,只能顯示大陸當前社會覺醒的階段,如同台灣過去也在「蔣公看著魚兒往上游」的劇本中蹉跎了四十年之久。這「龜笑鱉無尾」的事原本沒啥好說,但我聯想的,是導演和演員在拍過這一段歷史之後,不知道還會不會有人往下想?

說毛澤東長於見機,精於謀略,是。

說他上馬能戰、下馬能詩,是。

可是說他禮賢下士,一飯三吐哺,這從何說起?

不說別人,就說片中那位仙風道骨、美髯飄飄的張瀾(字表方,敬稱表老),真是阿彌陀佛死的早又死的巧。若是讓他不幸多活上兩年,這「川北聖人」絕對打趴成「川北賤人」還不止。且看劇中一直守在他身邊的羅隆基,1957年反右運動一起,那是什麼遭遇?

在章詒和《往事並不如煙》書中的「一片青山了此身」裡,詳記了他的後事:

七月一日,中共中央機關報《人民日報》發表了社論《文匯報的資產階級方向應當批判》。文中,在批判該報為資產階級右派充當「喉舌」的同時,指責中國民主同盟和中國農工民主黨「在百家爭鳴過程和整風過程中所起的作用特別惡劣。」是「有組織、有計劃、有綱領、有路線的,都是自外於人民,是反共反社會主義的」。而右派份子的猖狂進攻,「其源蓋出於章羅同盟(後被稱章羅聯盟)」。

父親(*指章伯鈞,章詒和之父)閱後大驚,說:「我這次講話(指五月二十一日在中共中央統戰部召開的幫助中共整風提意見的座談會上的發言)是上了大當。」並從文筆、語調、氣勢上一口斷定,這篇社論必為毛澤東所書。

他憮然良久,又道:「老毛是要借我的頭,來解國家的困難了。」

羅隆基讀罷,也沉不住氣了,最受不了的一個名詞,就是「章羅聯盟」。他兩次跑到我家,質問父親:「伯鈞,憑什麼說我倆搞聯盟?」

父親答:「我也不知道,我無法回答你。」……

個性強直的他拒不承認自己是右派,拒不承認章羅聯盟,在會上不但面無懼色,還敢指天發誓:「即使把我的骨頭燒成灰,也找不到反黨陰謀。」這麼囂張,自然要被好好地收拾了。羅隆基的主要身分是民主黨派,於是,主要由民盟中央出面,組織高密度、長時間、強火力的批判。批判會一個緊挨一個,有時是挑燈夜戰,午場接晚場。……

八月十日上午,民盟中央整風領導小組負責宣傳的工作組,在文化俱樂部舉行新聞記者招待會,發布了定於當日下午揭批羅隆基的消息和經過周密準備的某些內容。民盟有些副主席,如素來講話平平的高崇民,怕不是他的對手,故主持人由其靈魂人物胡愈之,親自披掛上陣。規模也空前擴大,民盟在京中央委員、候補委員、北京市委員會委員、候補委員和各基層組織負責人,共二百餘人與會參戰。批判的火力配置相當充足﹕長槍、高炮、短刀、暗箭,一應俱全。民盟在赤日炎炎的天氣裡開的這個批判會,其深度、廣度、長度讓其他幾個民主黨派,難望其項背。這讓記憶力驚人的羅隆基記了一輩子,恨了一輩子。……

羅隆基與民盟主席張瀾的關係一向不錯,現在一些報刊發表羅隆基的照片,大多取用一九四九年五月二人在上海的合影。他倆身著長衫,面帶微笑,悠然的神態與融洽的關係,在洋樓與松柏的映襯下,是那樣地生動。羅隆基非常珍視和喜歡這張照片,因為它記載著一九四七年冬民盟被蔣介石宣佈非法後,羅隆基同張瀾共患難的歲月滄桑。一九四八年九月,中共中央也是邀請張瀾和羅隆基同赴解放區的。張瀾患有口吃症,所以對外工作,如接見新聞記者和外國記者,都十分倚重羅隆基。瞭解到這樣一個歷史情況,民盟整風領導小組和統戰部讓張瀾的秘書呂光光出場,則顯得很有必要。而呂光光的發言,也正是控訴羅隆基「為了實現反共陰謀和政治野心,一貫要脅、劫持、陷害、辱駡張主席的罪行。」控訴之前,特別聲明「別以為張主席死無對證了」,他「作為張主席生前的秘書,有責任就張主席生前告訴過我的事實,揭發出來。」

對照電影中毛澤東「表老長、表老短」的噓寒問暖,在蔣介石授意滅口後策反國民黨軍官將張瀾、羅隆基二人救出上海,順利參加了「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可歎區區不過八年,共產黨與「中國民主同盟」為首的各民主黨派之間,那份「深厚的革命情誼」就此一刀兩斷。

將士象車馬包,一翻而為棄卒。

建國大業,一翻而為建國大業障。

這樣的剷除異己何其慘酷!這個導演居然會選拍這個主題,這是駝鳥式、鋸箭式的反正拍前頭就好,後頭不用搞,賭它沒人會動腦;還是他幽約怨悱,微言大義,故意拍出這名為獻禮,實則拐彎子罵人的諷刺片。現任「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裡的委員諸公在電影院裡觀看這部獻禮大片時,會不會暗暗頭皮發麻,回家算算第一屆全體會議召開時的那六百六十二位先進同志,後來剩下幾個壽終正寢的?

章詒和在自序中說:

「這本書是我對往事的片段回憶,但它不是回憶錄。在中國和從前的蘇聯,最珍貴和最難得的個人活動,便是回憶。因為它是比日記或寫信更加穩妥的保存社會真實的辦法。許多人受到侵害和驚嚇,銷毀了所有屬於私人的文字紀錄,隨之也抹去了對往事的真切記憶。此後,公眾凡是應該做為記憶的內容,都由每天的報紙社論和文件、政策、決議來確定。於是,歷史不但變得模糊不清,而且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被改寫。這樣的「記憶」就像手握沙子一樣,很快從指縫裏流掉。從前的人什麼都相信,相信……,後來突然啥都不信了。何以如此?其中恐怕就有我們這個社會長期迴避真實、掩蓋真實、拒絕真實的問題。」

台灣也好,大陸也好,有關歷史發展的記憶,讓我想起飛機失事時落入茫茫大海中的「黑盒子」。維基百科裡有關「黑盒子」的描述是這樣的:

飛航資料記錄器,俗稱黑盒子,是安裝在航空器上,用於幫助航空器事故的調查或是維修和飛行試驗。裝設的位置,在空難時最常被完整保留下來的機尾上。很多空難發生後,只有飛航資料記錄器能夠向調查人員提供飛機出事故前各系統的運作情況,因為空難通常發生在一瞬間,飛行員和全部乘客都同時遇難,調查事故的原因會有很大困難,而飛行資料記錄器則可以向人們提供飛機失事瞬間和失事前一段時間裡,飛機的飛行狀況、機上設備的工作情況等;駕駛艙通話記錄器能幫助人們根據機上人員的各種對話分析事故原因,以便對事故作出正確的結論。

當時代瘋了、社會瘋了,當事人都罹難了,後人就只能從散落在子孫與史料的殘骸中撈尋出每一個還僥倖保存的「記憶黑盒子」,然後鑒別、解譯、判讀。於是我們才會慢慢釐清真相,知道飛機出了什麼毛病、知道機長下過什麼指令、知道災難怎麼降臨、知道逃不走的無辜乘客生前最後一刻是怎麼哭、怎麼恐懼的。

哪有功夫獻禮?哪有心情獻禮?

英文片名 The Founding of a Republic
出品年代 2009年
故事地點 中國
導演 韓三平、黃建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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