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好看、好聽的一部電影。

看完本想寫點什麼,腦中梭迴的只有音樂。

曠遠的合聲超乎文字、超乎經驗、超乎人世。

於是我放下筆,追隨那種飽滿的感覺,像是變成空氣中的一個小點,隨風流行在夜空、樹海、光影、激流之間。

高中時代我是社會組。社會組的音樂課,是比物理化學更無用的課。忘了那次是衝著什麼,還是我們輕蔑不鳥人的調調徹底激怒了音樂老師。老師發了大脾氣,當年的老同學不知還有沒有人記得,但我記憶猶新。他責罵全班,罵得狗血淋頭。沒人吭氣,大家都壓低著頭。大概是因為這位向來最溫和的老師真的動氣,或是因為被罵得心虛理虧,所以連挨罵時照例會互換幹譙眼神的人都沒有。老師足足罵了大半天,然後把全班轟出教室。這位老師沒有像電影裡的那麼循循善誘,可能我們也麻木的令人厭煩。不過我記得,同學漸漸下樓之後,我開始聽到教室裡傳出熟悉的鋼琴曲,但這次,卻是嗚咽的。

因為工作關係,前幾天去拜訪一位房地產業界的大亨,他已高齡七十多歲。他聽說我家孩子準備就讀的學校,恰是他高中母校時,便興致勃勃的講出在學校禮堂的某個角落某面牆上,有兩個名字是他的姓,是他兩位哥哥。然後他提起往事:有一回,他努力有了不錯的表現,校長頒獎時卻正色的對他說,對你們家族而言,這樣的成績不夠好。這位大亨笑著說,他總是他們家的害群之馬。事實上,他當然不是害群之馬,他如今在業界舉足輕重,家族聲名也因他五十年累積的成就而路人皆知。可是這位白髮已然蒼蒼的老人,仍舊記得校長那句傷人的話。

台灣的教育長年罹患慢性病,死也死不了,救也救不活。上台的人都說他有辦法,最後都丟盔棄甲、落荒而逃。高中的我,能侃侃的和朋友辯論教育應該如何如何;現在的我卻明白,我對教改是拿不出辦法的,有的只是一丁一點的想法。現在的我,只能小心我自己。當孩子成績好,我檢驗這裡面有沒有虛榮的得意?當孩子成績不好,我會不會著慌的開始嚇唬他、威脅他?收到成績單,我看到的是分數還是人?我有沒有期許什麼、指望什麼?當我聽到別人家去怎樣怎樣補習,怎樣怎樣學琴、怎樣怎樣學這個那個,我是否懷疑過孩子會輸在起跑點,還是也想輸人不輸陣?孩子究竟會什麼?有什麼特殊的能力或興趣?當孩子告訴我某某驚奇、某某感動時,我有沒有在聽?

追憶我高中各科的老師,他們對我的意義似乎在領到大學錄取通知單的那一刻就消失了。真正影響我到今天的,全是課外活動的社團老師。他們影響了我對文史、藝術、大自然的認識,影響到我現在每個週末想看的書、想做的事、想去的地方,然後是我一生想過的生活。

這部電影講老師如何引導孩子,在心靈與愛的肯定中睜開眼睛,進入一個完全沒有敵意的空間,見識到一個自己可以參與它、讓它變美變好的世界。而這群被放棄的孩子裡,居然還有個聲樂天才。老師於是傾囊相授,真是動人極了。最後在全班合唱團為董事會演唱的場合中,老師這樣回憶:「在他專注的眼神裡,我突然看到許多東西:有自豪、被寬恕的喜悅、還有他從未有過的某種感激」。還有什麼力量,比肯定一個人更激勵人?

16放牛班的春天2

我沒有藝術的天賦,特別羨慕有天賦的人。可惜現今環境中,有藝術天賦者要比常人更困難的在體制中掙扎,更困難的在競爭中搶奪一席之地。明明是上帝的恩賜,卻似成了詛咒。然而,社會的價值觀和各人的際遇,哪裡是老師能左右的?老師的工作是什麼、責任是什麼?不就是發現孩子的天賦、協助孩子認識自己、肯定自己?這是所有希望的起點。

十年樹木,百年樹人?沒那麼久,沒那麼難,就是一念之間。

法文片名 Les Choristes
英文片名 The Chorus
出品年代 2004年
故事地點 法國
導演 Christophe Barratier

〔附註〕聖馬克兒童合唱團(Les Petits Chanteurs de Saint-Mar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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