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看了日劇《篤姬》(2008年,50集電視劇),細細描寫了幕府後期一位奇女子篤姬(1836~1883)的故事。

同處關鍵時刻,同處關鍵位置,我不免想起了曾國藩 (1811~1872)。畢竟中日國力的分野消長,就是這上下幾十年的事。

我於是翻閱了《清史稿》中有關曾國藩之事,篇尾是如此讚譽的:

「國藩事功本於學問,善以禮運。公誠之心,尤足格眾。其治軍行政,務求蹈實。凡規畫天下事,久無不驗,世皆稱之,至謂漢之諸葛亮、唐之裴度、明之王守仁,殆無以過,何其盛歟。國藩又嘗取古今聖哲三十三人,畫像贊記,以為師資,其平生志學大端,具見於此。至功成名立,汲汲以薦舉人才為己任,疆臣閫帥,幾遍海內。以人事君,皆能不負所知。嗚呼!中興以來,一人而已。」

35篤姬1

這是了不得的盛譽。從滿清的角度來看,曾國藩是位十足的完人。但若從國家民族的角度來看,仍屬可惜,因為他本是可以有更宏大、更深遠作為之人。傳說他在平定太平天國之後,面對部屬、志士的勸進,他寫下「倚天照海花無數,高山流水心自知」以明志。再看他〈聖哲畫像記〉所收的三十三人:

  • 周文王、周公、孔子、孟子
  • 左丘明、莊子、司馬遷、班固
  • 諸葛亮、陸贄、范仲淹、司馬光
  • 周敦頤、程顥、程頤、朱熹、張載
  • 韓愈、柳宗元、歐陽修、曾鞏
  • 李白、杜甫、蘇軾、黃庭堅
  • 許慎、鄭玄、杜佑、馬端臨
  • 顧炎武、秦蕙田、姚鼐、王念孫

這等人物之中,具有政治事功者,除了文王、周公,便只有區區諸葛亮、陸贄、范仲淹、司馬光四人。而他晚年書房,命名為「求闕齋」,表明他「求闕」而不「求全」。言外之意,同樣是昭告天下自己沒有更進一步的心思盼望。

我想,這就是《國史大綱》裡所謂「曾胡皆善處當時之變局,以自成其所欲達之目的」的具體表現。然而書中也同時批評:

「湘軍諸帥,雖自謂受有傳統文化之澆培,以保護民族文化自任,而他們對於民族大義,亦早已喪失。晚明顧、王、黃、呂諸儒之議論,早已為狹義的部族政權所摧殘而泯滅。湘軍諸帥寄託在異族政權的翼下來談民族文化之發皇,豈異夢寐。因此一方面粵軍只注意到民族政權之爭取,一方面湘軍只注意在民族文化之保全。他們都不知一個民族的文化與政權之不可分離,而結果乃演出同族相殘之慘劇。」

「曾、左、胡、李號稱同治中興功臣。然此等人物,僅能平亂,卻不能致治。一因清政府種族觀念太深,不能推誠大用……

二則因胡既早卒,曾左諸人皆馳驅軍旅,效命疆場,未得為中央大吏,于朝政少可獻替。曾氏同治元年五月七日日記,詳論洋務,謂『欲求自強之道,總以修政事、求賢才為急務,以學作炸礮、學造輪舟等。具為下手工夫』云云。知曾氏並非專知有兵事,不知有民政者。曾氏對當時朝政極抱不滿,然方其在翰院為部臣時,尚敢稍為論列。其後出外操握軍權,因種種牽掣顧慮,對朝政即嘿不發言,一意以平亂為主。逮平亂以後,畏讒避謗,急流勇退。遣散湘軍,以淮軍代。平撚之任,交付與李鴻章。如江南製造局、譯學館及派遣留學生等,只就疆吏可辦者辦之,于朝政綱領,更無獻替。其幕府賓僚,亦極少為清廷重用者。

因此軍事上雖足平亂,而吏治官方,依然腐敗。釀亂之源,依然存在。只為社會元氣大損,一時再鼓不起亂來。急病不死,變成慢病。而其病已成絕症,不可救藥。」

日本明治維新的成功,當然不是篤姬一人所能成事。然而她就影響可及,發揮了最大的改革力量。同時代,也有相同見識的朝野人物作出了相同貢獻,總算是穩住了國家踉蹌中的步伐。比對清朝中葉之後的發展,真是感慨萬千。

曾國藩無意革命,又無力政治改革,只能從事《清史稿》中讚譽的「薦舉人才」。然而以他的威望都不足以成事,誰能成事?

慈禧私心排漢,眼前的人才都不能用,薦舉出來的人才會有何用?治理國家,是見一個人才,用一個人才,人才自然源源不絕,政事自然漸入軌道。這個不用,那個不用,在內政積弊、外患交逼之下,加劇的動亂屈指可待。時運不予人,原也無可奈何。

但曾國藩若知中日國力從此各向天壤,自他身後,影響至今一百四十年而後勢猶然不可止,該是多大的遺憾?清朝稱他為中興名臣,乃勢所必然。他一不革命,二不變法,這樣的人物如果還不承認是中興名臣,那麼愛新覺羅不是腐敗腐到良心的根裡頭去了?承認他是中興名臣,好歹證明愛新覺羅王朝仍有中興之志、中興之念、至少還知道有中興這回事。可是我們今天再看曾國藩,就該循名責實,看看他究竟中興了什麼?他當然是個傑出的人才,在那樣困難的環境中,完成那樣困難的事功。但他若知中國的政治、經濟、社會、教育、文化,從此步步退,步步亂,步步殺,終至於天下大亂不可收拾。

以他反躬自省的修養,絕對不會答應「一等毅勇侯」、「中興名臣」、「文正公」這種浮名。

愈是天大的讚美,不愈是天大的羞辱?

日文片名 篤姬
英文片名 Atsu-hime
出品年代 2008年
故事地點 日本
導演 佐藤峰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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