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1845年《卡門》這部小說問世,並於1870年改編為歌劇之後,「卡門」這個咬著玫瑰的浪蕩形象,便成了西方愛恨情仇一個鮮明的典型。

兩部電影都值得觀賞。前者以歌劇作為骨架,納入了許多優美的詠嘆調。同時,也將十九世紀西班牙風俗中的鬥牛、天主教等面向,作了細膩呈現。故事本身並不新奇:一個吉普賽女子,色誘了擔任軍官的純情少男。男孩一往情深,無可自拔,為她拋棄家庭、拋棄情人、拋棄軍職、入夥走私集團。然而在付出一切之後,女子卻移情別戀。男孩憤恨交加,於是玉石俱焚。

這樣一個單純的故事,為何能跨越十九世紀的法國,成為傳頌至今的一齣鉅作?只是音樂好聽而已嗎?

我們不妨從著名的〈鬥牛士之歌〉(Chanson de Toreador)來看。作曲家極盡能事的描寫了鬥牛節慶中那種群眾的興奮、鬥牛士的慷慨激昂。其中關鍵的唱段就是:

Toreador, en garde!
Toreador, Toreador!
鬥牛士,小心!
鬥牛士,鬥牛士!
Et songe bien, oui,
songe en combattant
別忘了,啊!
別忘了在鬥牛之時,
Qu’un oeil noir te regarde, 有雙黑色的眼睛在看著你,
Et que l’amour t’attend, 愛情在等著你,
Toreador, L’amour t’attend! 愛情在等著你!鬥牛士!

挑逗與凶險、力量與征服、狂歡與血腥,渲染著又絢麗又悲壯的色彩,扣人心弦。加上先前〈哈巴奈拉舞曲〉(Habanera)中「愛情像一隻難以馴服的小鳥」那種死亦不悔的任性,更是發揮了自由意志與命運衝突的西方悲劇精神。換句話說,卡門不只是卡門,她的成分在你我身上都有,她代表了所有人心中難以止息的慾念追求。儘管看似淫蕩,看似「色情」。可是小說家、作曲家、導演想表達的,並非停在單純的感官滿足。「色情」透過了藝術形式與思想內涵,作了非感官刺激的表現,而且重點不在「色情」,而是由此引入了對人性更深刻、更細微的理解。這可以說是「色情」和「藝術」的界線。(這同時也可以解釋為什麼西班牙的卡門讓人感嘆,而中國的潘金蓮卻讓人搖頭。卡門只是潑辣,愛完這個愛那個,但她不殺人,寧可選擇自己死亡,但潘金蓮卻是在可以不殺夫的狀況下合謀殺夫。)

何況卡門所代表的情慾背後,仍然是愛。這一點在2003年的這個電影版本中,作出了更多的詮釋,而且問出了一個「人究竟是什麼」的哲學問題。

20蕩婦卡門2

導演別出心裁,把小說的作者變成一個角色,使得故事從第三人稱,轉為第一人稱的敘述。影片開始,導演就藉著作者梅里美(Prosper Mérimée,1803~1870)自敘,說他「國籍是英法各半,寫作、人類學、考古學均有涉獵,喜歡探究人類內心的秘密。1830年秋天到西班牙冒險,尋找古王朝的遺跡,探訪歷史上的伊斯蘭首都」等等。這其實不是在交代作者生平,而是在交代作者是懷著怎樣一顆心在寫《卡門》這部小說。同時,這也交代出一個時代氛圍。所以劇中有一個反覆出現的象徵,就是懷錶。這個看來無足輕重、頂多是幫忙過場的懷錶,實則是強而有力的隱喻。導演怕觀眾沒注意,還特別安排了一幕:修道院裡,有人希望看看那個懷錶,作者才答應,便引來了所有修道士的圍觀,嘖嘖稱奇。

這是在標註懷錶所在的時代,以及整個時代的特質。歐洲經過文藝復興三百年的醞釀,遍及哲學、藝術、政治、科學、宗教等領域都有了全新的理性探索。十九世紀,歐洲人像是發現了開天闢地的秘密,脫胎換骨,對認識世界的真相充滿了熱切的興趣。一般人對懷錶好奇,清心寡慾的修道士也對懷錶好奇,文學家與哲學家則是對人類心靈不可知、不可測的情感好奇。

例如與小說作者同時的德國哲學家叔本華(Arthur Schopenhauer,1788~1860)。他就認為人受制於生命的內在力量,包含性慾,所以整個生命是一場痛苦。諸如「驟看,人似乎被往前面拉,實際上卻是被從後面推」「人雖然能夠做他想做的,但不能要他想要的」等等觀點,都對人類控制情感的能力感到悲觀。

卡門的作者抱持著同一態度,因而導演在情節上交代了卡門的不幸出身,暗示她性格的成因。同時更強化了癡情軍官的形象—抑不住內心妒火,殺了部隊長官、殺了卡門丈夫、殺了卡門的新歡,然後在教堂的聖母像前要卡門懺悔。卡門不從,於是刺死了她,卻又憐惜的親吻她逐漸冰冷的肉體。甚至到了最後一幕,作者在獄中會見這位軍官,聽他回顧了整段遭遇之後問「如果時光可以倒流,還願意遇見卡門嗎?想回到原本平靜的生活嗎?」軍官的回答,仍然是「要,還是想要遇見卡門」。電影以此作結。

為什麼以此作結?就是呈現西方的悲劇精神,也是西方人文精神中的一種最高表現:對人類的命運取決於非理性給予最大的同情,從而使人類警覺於自己的非理性而進入理性狀態。

對愛的渴望,原是人類情感中最深、最劇烈的孤獨。這是上帝造出男女肌體時,就摻入的心靈缺陷。因為孤獨,所以卡門從拿手的愛情中搏取愛的感覺。少男軍官也一樣,他當然迷戀性愛的滋味。然而真正鞭策他的,則是精神上的依賴。他須要藉由性愛關係肯定兩人之間的愛,進而肯定自己。一旦這層關係動搖,這個要求被拒絕,人格就崩潰了。這是對自信最致命的打擊—自暴自棄,覺得自己是人家不要的、是沒有價值的。愈是內向封閉,愈是從小一直被否定的人,愛情上往往益加激烈,卻總是毀了愛。因為想把對方牢牢抓住,結果就是使對方喘不過氣,拚命要逃離這種關係,最後釀成悲劇。

人究竟掌握得住自己的愛慾嗎?

法文片名 Carmen
英文片名 Carmen
出品年代 1984年
故事地點 西班牙
導演 Francesco Rosi
西班牙片名 Carmen
英文片名 Carmen
出品年代 2003年
故事地點 西班牙
導演 Vicente Arand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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