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文章是辛意雲老師2006年在台灣大學「人文新視野」系列講座的講辭,題目是「創意的訣竅:悠遠與壯烈」。

他從西方悲劇傳統中的思想與元素談起,對照導演李安在《斷背山》中呈現出的不同美學手法。藉以說明李安所看見的,是悲劇中那份情感的「悠遠」而非「壯烈」。那是東方的,也是我們熟悉的創意起點。全文六千餘字,我只擷取其中有關《斷背山》的部分,感興趣者可進一步搜尋閱讀。

這是一個嶄新時代的開始。不論是交通的發展、知識的匯通、文化的交流,幾乎都走向全球化,國與國之間的關係變得越來越緊密。因此,以世界為平台、且跳上這個平台,在這個世界舞台上展現、發揮、表達自己,成為一個全世界共同的趨勢,而這也就是我所謂的創意、創造。

李安因為電影《斷背山》得到了奧斯卡的最佳導演獎,但卻沒有得到最佳影片獎。其實,這是來自於東西方不同的美學觀點。在西方,它所強調的是一個爭議性的話題、是一種不斷的衝突。西方認為,沒有衝突、不是戲劇,這是自古的傳統。在希臘時代,所謂的悲劇就是從一連串的衝突開始,人與天的衝突、個人與命運的衝突,人在非理性的驅迫底下,面對一個完全沒有守則、不具規範性的宇宙,常常一個意外、就是悲劇的產生。

黑格爾曾說:「悲劇的本質是衝突,悲劇必須表現衝突,衝突是來於矛盾,而矛盾是悲劇的推動力量」。一個充滿衝突的情境,特別適用於戲劇創作。因為,戲劇的美可以透過衝突達到最高的巔峰。同時,當英雄般的人物遭遇到最大悲劇、最大衝突的挑戰,他所呈現出來的那份崇高情感,更可以把人帶到自由的天地。例如《魔戒》(The Lord of the Rings),它所呈現出的是一種英雄式的壯闊,裡面的人物所表現的是那份接受挑戰、接受不可知命運、隨時準備要犧牲的壯烈。西方的美學上,悲劇是最高的範疇,崇高、壯烈是他們構成美學最基本的元素。沒有衝突、沒有戲劇。看看這次的奧斯卡最佳影片獎《衝擊效應》(Crash),一分鐘一個衝突、一分鐘一個衝突……,還有很多其它典型的西方影片也都是如此,它們往往具有濃烈的悲劇性、衝突性。

李安的《斷背山》沒有這種衝突性,李安幾乎把衝突性降到最低。他去除了西方戲劇、特別是悲劇中最重要的元素。他藉著 「空」 來削弱這個元素,影片中總是展現非常空闊的天。他把天拉長、也把人拉長。在展現天的無限性、雲的變化之中,呈現出人世間的無常性,來表現出人與天的關係。在這廣闊的天地中,李安選擇了羊,藉著羊表現人的心靈活動。窸窸窣窣、窸窸窣窣……在羊群柔軟的行動中,帶出的是一種情緒、那份生活中的寂寞,一種疏遠、淡漠、而孤寂的感受。

《斷背山》所討論的同性戀是個爭議性的話題,然而他卻可以把爭議所可能產生的衝突降到最低。電影中人物本身的情感,已不再停留於所謂的同性戀,而是放在對知己的尋求、對愛的渴望。一些衝突性的畫面,最後也只是透過回憶的暗示來一筆畫過:當傑克離開,恩尼斯的情誼仍然存在,恩尼斯打開櫥櫃,看看那件襯衫,然後關上櫥櫃,回頭看到遙遠的斷背山。就像梁山伯與祝英台,人雖然死了、卻化成了蝴蝶,翩翩而去,說明了情感的無限性決定在人的心靈。心靈融化所有人世間的衝突,展現出一份柔情、一份深情,這就是東方的美學、東方的戲劇,在柔情似水中同樣擁有無限的力量。

在這裡,我們看到不同的文化系統、不同的審美意識、展現的不同美學元素,當我們掌握到這個系統的元素,然後配合另一個系統的元素,兩相揉合,走向一個新視野、新創作、新藝術形式的呈現時,這就是創意。……

中國的空間不只是「有」與「無」,同時也展現和諧性。它是一個有機的相互交流,不像西方的和諧性:畢達哥拉斯所提出來的和諧,是局部於整體、局部於局部在比例上的和諧。在中國,和諧是在流動中展顯整體的均衡。中國山水畫不是近距離的特寫鏡頭。中國山水畫中的風景不是一草一木、而是整體性的完成。中國山水畫所要呈現的是一個無限的宇宙,尤其是要在有限的空間中去展現。他們往往將所有構成線條減輕,利用淡墨、以呈現似有似無,利用墨色的流動、以展現中間的空間。中國繪畫強調可以居、可以留、可以入、可以待下來、可以在這裡享受自由自在。山水畫中的空間性正實現了這個目標。西方的形體解放走向了抽象,可是卻進入到了另一種內在心靈的寫實、進而是情緒的寫實。然而在中國,則留出一塊空白,讓人間的無限情意存在這當中……中國美學,強調的是外在空間與自身的關係,以空間的無限性來包容人的靈魂。李安的《斷背山》使用了很多的遠景、長鏡頭。從長鏡頭的自然,再回過來停留於人,又從人的身上拉出去,這是西方世界從來沒有展現過的外在空間和內在空間相交融的情境。……

原來,「悠遠」與「壯烈」並不單是純個人性的審美感受,同時也受文化的影響。同一個悲劇故事,不同文化出身的創作者竟是如此具體而微的作出不同展現。各位讀者,您是不是也和我有同樣的驚訝?

英文片名 Brokeback Mountain
出品年代 2005年
故事地點 美國
導演 李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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