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戰爭中的愛情故事。

二次世界大戰有何意義?英國、法國為了遏止德國繼續擴張?德國為了洗刷凡爾賽合約的屈辱?都有不錯的理由,但對電影中這些人物有何意義?對匈牙利籍的考古學家、對英國皇家地理學會的新婚女子、對北非的戰地護士、對錫克工兵,一無國仇,二無家恨,有何意義?

導演從這個角度切入殘酷的戰爭中。首先,他讓觀眾思考「超越國度」的愛。人的愛通常具有地域性,但戰爭之中,地域性淡薄了。能好好活著、能擁有一份愛、或僅僅只是能去愛人,就是生命中美好的一刻,國界微不足道。換句話說,人類原是可以超越一切國界的限制,真正趨向相愛、和平、至死不渝的世界。動亂的時代中,愛反而更珍貴、更明顯、更容易。這就是女主角最後留下的文字:

「親愛的,我在等你。黑暗中漫漫長日何其難熬,早已不知時間長短?火光盡了,我感到徹骨的寒冷。我真該把自己拉到外面,又怕受不住烈日。我浪費燈光看這些壁畫、寫信給你,也許不該,但人都有一死,不是嗎?我們滿載著愛人、同族的愛、和曾經嚐過的美味死去;帶著如河流般湧動、接受過我們靈魂的肉體死去;也帶著深藏於內心、如這惱人洞窟一般的恐懼死去。我要把這一切都烙印在我身上,這是真正的國度。不是強者劃定的國界。我知道你會回來,來將我帶往風之殿堂。那是我一心想望的,在那樣的地方與你攜手共步、和朋友分享,一個無需地圖的樂土。燈光已滅,我在黑暗中書寫。」

(My darling, I’m waiting for you. How long is a day in the dark? Or a week? The fire is gone now and I’m cold, horrible cold. I really ought to drag myself outside, but then there’d be the sun. I’m afraid I waste the light on the paintings and on writing these words. We die. We die rich with lovers and tribes, tastes we have swallowed, bodies we have entered and swum up like rivers. Fears we’ve hidden in like this wretched cave. I want all this marked on my body, where the real country is. Not the boundaries draw on maps, the names of powerful men. I know you’ll come and carry me out into the palace of winds. That’s all I’ve wanted to walk in such a place with you with friends. An Earth without maps. The lamp’s gone out and I’m writing in the darkness.)

其次,這不僅只是一份男女愛情,也是對人類其他情感的肯定。當部隊移防,護士的姊妹淘向她借錢買蕾絲。她拿到錢,開心的在吉普車上迎風大喊著「我愛妳」。另外,當一位英國士兵被炸死,那個錫克工兵非常難過,不知道如何處理自己混亂的情緒,護士安慰他說「你愛他」。甚至於受盡折磨、被切斷手指而一心報復的老同事,最後也放下了多年積恨。這都是導演把愛的意義悄悄放了進去:從男女之情,擴大到朋友及一切。像護士那樣無條件的去照顧垂死的男主角。當男主角問為什麼,她只說「因為我是護士」。這構成了整部片子的基調:就是愛的一種無限性。

愛情發生的剎那往往無可解釋,可以說是一種神秘。不過這部電影表現的,並非通俗中的一見鍾情,它不強調這種神秘性,剛開始觀眾甚至猜不到是誰會愛上誰。同時,它也不怎麼強調肉體的吸引。電影所描繪的這兩份愛情之中,當事人都具有獨特的心靈—他們的人生觀、個人特質、情感、嗜好融合出一種異於旁人的氣質。他們相互之間,是被這種不可預料的際遇、與不可言說的心靈風格所吸引。這是典型的「浪漫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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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漫歸浪漫,導演卻是以非常冷靜的調性,一點一滴將他所要陳述的世界流露出來,經常是不經意的。他運用象徵的手法,不直接敘述表明,只讓我們慢慢的感受。因而,故事在戰前戰後的時空中交錯,在現實與回憶中切換,不激情,不強烈。這種愛的感受,是緩慢的,像一道水流蜿蜒的流。這又是非常典型的「理性主義」。

這種「理性主義」最大的表現就在藝術,這是電影全力經營的重點,所以我們會看到錫克工兵帶著漢娜去觀看教堂。這是多麼特別的一個情人!他天天出生入死的除雷,隨時徘徊在死亡邊上,而他所在乎的、欣賞的,卻是如此知性的美。他一路點上燭光,最後把她拉高上去,讓她看見一大片已經斑駁卻又栩栩如生的壁畫。美,果真是通往天堂的唯一道路。而藝術,又是美最集中、最強烈的表現。男主角這一對也是。洞窟裡的壁畫雖然古老,同樣是紀錄了遠古人心中對一個平和、生機盎然的生命世界的追求。這兩對戀人,看見了相同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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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這種「浪漫中有不滅的理性、在理性中有執著的浪漫」的愛,就是姚一葦在觀看這部電影之後所說的「被『後現代』遺忘的」可貴人性,因而他問出了「近年以來接觸了太多這種將人剝光、搗碎、撕裂,赤裸裸地暴露出它的殘陋,不知不覺也恐懼起來,人就是如此嗎?難道連一點點值得珍惜、愛護的善良本性都不存在了嗎?為什麼我遇到的並非如此呢?難道我的眼睛瞎了嗎?」這樣一個問題。

《英倫情人》所表現的是對生命的肯定、對愛的肯定。在愛的前提下,生命有幻滅、有殘酷、有死亡、有悲劇,但愛凝聚一切、發展一切、超越一切,同時也帶出未來的希望、展現人類之所以為人類的價值。這是以人為主體的。因為有愛的存在,所以人類存在。愛一旦消失,一切就消散。

愛是生命的前提、生命的本質,也是超越時空的,不論遠古或未來,不論在一個歡樂的時代、或在一個崩潰的時代。

For the heart is an organ of fire.

【說明】本文多節錄自辛意雲老師一九九七年三月二十八日於台北愛樂電台專訪講辭

英文片名 The English Patient
出品年代 1996年
故事地點 義大利、利比亞、埃及
導演 Anthony Minghel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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