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邀兒子一起來看小津安二郎的電影。

兒子一聽,連忙揮著手說不要。我問為什麼?兒子說,他搖扇子就可以搖五分鐘,看得都睡著了。我笑了起來,就由他去。想想也是,舒緩凝定的調性,原是導演的特色,也是其獨樹一格的藝術形式。

不過,這對十多歲蹦蹦跳跳的孩子,確實太慢了。然而對我呢?

坦白說,也是慢,有些鏡頭是有想要把它快轉的衝動,因為你明白他想講什麼。我開始回想:大學時代看他的作品,可以慢慢品評,怎麼事隔至今,反而耐不住?我想,是時代變了,時代的節奏已經完全改變了。今天的生活步調,已渾然不是昔日的安步當車,更遠非六十年前在戰敗中喘息的日本社會。這個時代,是用手機上網即時閱讀的時代,是一行一行字取代一大篇文字的時代,是你在紅綠燈前多停一秒鐘,就會被車後的駕駛按喇叭的時代。圍繞在身邊的速度,全是快的。讀者讀到我這一段這一句話,也許已經想要一目十行的跳下去看結尾了。車的速度、走路的速度、吃飯的速度、影像閃過眼前的速度,腦中接受訊息、解讀訊息、回應訊息的速度,彷彿都帶著捷運地鐵那種轟隆隆開過的聲音。迅速就是美德。藝術生於時代之中,時代的氛圍自然影響藝術。速度感與節奏感變了,現代人看小津安二郎的電影,是更不容易欣賞了。

從藝術形式上說,他是個哲學家。

他的鏡頭簡約透徹。這部分,頗似唐朝詩人王維。王維曾為文評論藝術的創作,說到「審象於淨心,成形於纖手」《繡如意輪象贊》。意思是說:觀看這個世界應該先「淨心」。當人真正「淨心」,這個世界便不是先前所看到的世界。此時所「成形」的,便是不染任何塵埃的真實形象,具有一種原本如此的本質之美。舉例來說,王維的名句「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使至塞上》中,展現了一個水平開闊、上下伸展,極為安靜而完整的宇宙。「大」、「直」、「長」、「圓」,正是他眼中的世界本相。小津安二郎的影像也常在「淨心」中直指本相。他總在榻榻米的空間之上流連,讓觀眾在最尋常、最有形的角落裡,看見生活之中無形的「靜」、「定」、「祥和」的本相,或可以說是一種境界。這種「淨心」,讓他在景物之外旁觀,在人事之外旁觀,也在生命之外旁觀,以至於最後還交代身後不要在墓碑上刻姓留名,就單刻一個「無」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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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藝術內容上說,他是個社會學家,處理的主題都在家庭人倫。

他像觀察「茶道」、「花道」、「劍道」、「書道」一樣的觀察「家庭道」。他敏銳的眼光,使得他像先知一樣,預見了日本社會的問題。像《晚春》講的,就是女兒一方面不想嫁,一方面也捨不得丟下老爸爸,總想嫁出去就沒有人照顧爸爸。爸爸看著心疼,因為女兒的幸福是他最放不下的事,於是他有了一番取巧的安排。《麥秋》,同樣講一個二十八歲的女孩,和父母兄嫂同住。親情雖然和樂,但大家都擔心她的終身大事,嘴上不說,暗地都急著要讓她相親,希望找到歸屬。朋友、上司之間也是如此。這是一種源於追求標準化幸福而來的社會性、文化性的壓力。就在這時,女孩有了自己的選擇,因而引起了家人間一點小小的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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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津安二郎觀察到的問題,幾乎都是我們社會同樣經歷的問題。甚至,是到了今天依然健在的問題。

我想,這就是他的作品之所以屹立不搖的原因:他以日本家庭為範圍,發掘了各種社會現象。而這些現象,或者是其他文化圈所共同經驗的,或者是全世界的人心所共同理解、共同感動、共同困擾的。換言之,他把握到日本社會與文化中的這一層特殊性與共通性,從而建立起個人風格,也使他的作品通行日本、通行全世界,成為影史上無可忽視的經典。

期待台灣電影,有一天也能呈現出在藝術形式與內容上不朽的世界級作品。

日文片名 晚春
英文片名 Late Spring
出品年代 1949年
故事地點 日本
導演 小津安二郎
日文片名 麥秋
英文片名 Early Summer
出品年代 1951年
故事地點 日本
導演 小津安二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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