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拉圖在《對話錄》裡講了一個希臘神話,大意是說:

人原是完整的個體,四手、四足、雙臉。可是這樣的人太厲害了,天上眾神十分擔憂。於是宙斯想出了辦法,就是將人一劈為二,如此人的力量就減小了。柏拉圖從這個故事中,解釋人之所以想要尋找另一半,便是源於這種遠古以來、想要復合還原為一體的天性。換句話說,人之所以不安,就是因為失落了一半。而人對愛的渴望,就是想找回失落的一半,人必須找到另一半才能完整。

這位導演的作品常令人覺得晦澀,因為情節性不強。不過情節性不強,並非沒有內在邏輯。導演仍然是嚴謹的在呈現一個觀察、一個現象、一種對人世的解釋。就像這部影片,它所圍繞的主題其實非常清晰,就是人心中那種細微的、無計可消除的不滿足感是從哪裡的?為什麼人吃飽喝足、甚至在美好的作愛之後,還會浮起一股說不清原因、或者根本沒有原因的惆悵?究竟為什麼?

因為找不到另一半!

所以影片一開始,就用「那就是我們一直在等待的星星」「葉片的正面反面」作為楔子。兩個同時出生,相貌完全相同的女孩,在不同的生活背景中成長。一個波蘭、一個法國。兩人都愛音樂,都是在父親養大的單親家庭中,都有很高的音樂天分,也都在偶然中與邂逅的男孩作愛。然後,波蘭的那個人因為心臟病死了,結果巴黎的這個女孩,便突然在作愛之後覺得恍惚、覺得孤單。這種如預兆一般的感覺令她不安,於是她決定放棄了大好工作,改行擔任音樂老師。

雖然無法確知,導演是不是果真在借用柏拉圖的理論,想把解釋「人類渴望愛情」的原因,擴大用到「人類不斷追尋」的原因,但導演確是在問一個本質性的問題,就是「人為何感到孤單、為何感到寂寞」?劇中兩個女孩相遇,卻彼此不相識。波蘭的那個女孩有看見她,跟她招手,可是她沒有看見,錯過了。而波蘭的女孩死後,她就陷入憂傷之中,也不知道為何如此。此外,還有幾條象徵似的線索在發展,例如透明的橡皮球、塵封二百年的曲子、操偶人寄來的一段細線,但其中關聯性都不強,寓意性也不強。

應該可以這麼說:導演的問題問得重,卻答得輕。問得深,卻答得淺。他只是淡淡交代一個思想上、哲學上的輪廓。舉台灣為例,同樣的問題若拿到台灣社會來問,大概可以預期「緣分」「業力」「前世因果」這類的寬解之辭。就像許多台灣人,面對生命中種種不可知的災厄時,常會幻想是「消業」、消除一種「未盡的累世情結」。這是台灣人的解釋,而這位導演則以「生命的某種二重性」來解釋。

然而,導演敘事的烘托力量非常強大。劇情在宗教性的崇高音樂中進行,鏡頭下的景物都十分細緻優美,尤其是他隨手捕抓的那種巧奪天工的光影,使得整個氣氛的點染如詩境一般,充滿靈氣。

除了音樂之美、光影之美,木偶人也用得很成功。

女孩後來在學校遇見一位操作木偶的男孩。男孩用木偶,講了一個芭蕾舞者死亡的故事。她從側面的玻璃中看見他,覺得這個故事就在寫她,好像就正好講到她內心中另一個生命的死亡一樣,所以就愛上了男孩。而那個男孩,也遠遠的注意到她,也愛上了她。兩人之間沒有一句話,完全是心電感應,就在一起了。後來,他看到她去波蘭旅遊時,拍照拍到一個和她一模一樣的女孩,問她,這不是妳嗎?女孩說不是我。男孩後來就把它轉化為童話,用小木偶演出來。這些地方相當迷人,它挑起了我們對於某種神秘經驗的好奇、懷疑和畏懼,如同置身於幽靈世界。小小一個木偶,渲染出這麼濃厚的戲味,這是導演功力。而電影結尾,女孩在鄉間餘暉中緩緩停車,有意無意的,伸手摸著一棵老樹,若有所思。同時之間音樂響起,而屋內的老父親似乎也被驚動了。

導演像是還問著我們最後一次:這個宇宙裡,生命之間的關聯性究竟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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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非常簡單的一個哲學念頭,擴散成非常豐富美麗的藝術形象。這一點,導演真是獨步當代。

【說明】本文多節錄自辛意雲老師一九九五年一月六日於今台北藝術大學《中國哲學史第十講.愛》講辭

法文片名 La Double Vie de Véronique
英文片名 The Double Life of Veronigue
出品年代 1991年
故事地點 法國、波蘭
導演 克里斯托夫‧奇士勞斯基(Krzysztof Kieslowsk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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