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高濂《玉簪記》的〈秋江〉一折,描寫小道姑為了愛情來追書生,江水不能相隔。她不為私奔,不求團圓,就為了心中一份感情的承諾與保存。兩人於是再會輕舟,互訴情衷。這段驚心之恨別,江以寄情,情以激江,唱歎間叫人心魂都揪了起來!

崑曲在戲台上獨特的抽象性,幻化出一種無限寬廣、無限延伸可能的空間感。觀眾透過這對小情侶的身段與眼神,宛如迎面而來的就是白露橫江、水光接天。綿綿一份情,委屈的廝守在波濤浪湧之上,何其渺微、又何其堅毅。蒼茫宇宙,因著人類這份純粹不渝的信念也要風雲褪色啊!崑曲這種抽象性,使觀眾更直接的聯接到自身的人生閱歷,更直接的專注到凡人所共有共通的情感本質。其感發之力,比之具形具象往往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白先勇先生繼《牡丹亭》之後,重新大力創新了這齣已經四百多歲的老崑曲,2008年底於蘇州首演。他引入了西方舞台藝術的新元素,同時,也正大光明、又遊刃有餘的展現了傳統琴曲書畫的意與境,真是風流好看!

辛意雲老師在《色膽包天玉簪記》(天下文化,2009年)書後有一篇跋文〈精采的傳承〉,把「情」在傳統中的地位與份量,沿著思想脈絡作了賅要的說明。這裡節錄一小段,讀者同時可以看到白先勇先生那種返老還童的可愛、熱愛藝術的衝動。情境活靈活現,如在目前。

…佛家從東漢後期,經魏晉南北朝、以至隋唐的「空性」,到這時候,也都回歸「情」字上。是以明美學家張琦進一步說:「人,情種也。人而無情,不至於人矣!何望其至人乎?」這個觀念,即使明朝覆亡,進入清朝,也沒有消散。清代大文豪袁枚還繼續說:「萬物俱生於情,何況人乎?人之情,有癡情、柔情、深情、屈情、私情、閑情、留情等。」

《玉簪記》的作者高濂,就生活在那個以「情」為「人之本」,「生命之本」的時代。那時代「情」是人們最高的審美核心。人們透過「情」面對這世界,以至於發展出一個以「情性」為美的世界,因此一切藝術、文學、詞曲、戲劇、生活都以「情」為「母體」。「情」就是明人的「美學」。明人在「心學」的影響下,在生命的覺醒中,體認到自我的「生命價值」與「個性」,就在「自我情性」的解放。並通過藝術的手法,將這份審美情感全面釋放,並傳播給社會大眾,以促成社會大眾的覺醒。

所以魏良輔的「水磨調」,到梁魚辰的《浣紗記》,戲曲也就是人心的表現,因此崑曲也就在整個社會中火火紅紅的開展起來,湯顯祖的《牡丹亭》是個高峰。借著少女情懷呈現人的生命力量與嚮往。不過在湯顯祖之前,其實還有一位借著少女,甚至還是一位出家女尼、女道士,在生命覺醒後,從愛情清楚的抉擇中,全力追求自己所要的愛情,為自己創造了幸福。這就是高濂所寫的《玉簪記》。

記得先勇領導大夥完成青春版《牡丹亭》,並且演出成功後,許多人就一直追問下一齣再整理的戲曲,會是哪一齣戲呢?有人說《西廂記》,有人說《桃花扇》。先勇總是笑咪咪的說「這戲真是好的!」「那戲確是可以做的」。而後又總是低頭頷首,若有所思。有一天聚會,大夥聚餐完又在那裡談著這件事。當走出餐廳先勇突然高聲的說:「其實下來要做的該是《玉簪記》,那個陳妙常,小尼姑有意思極了。她最後叫了小船在江上追著潘必正的大船,真是驚心動魄!」說著,說著他伸開雙手,就在街上比劃兩下學著「秋江送別」中,陳妙常與潘必正在江上隨水起伏的身段。而後說「呀!真是好看極了!」「嗯!這個好,有意思極了,你們說是不是?」而後張著大眼,看著大家。…

情,作為整個社會看重的價值,作為活著這一輩子值不值的幸福指標,作為個人接納命運浮沉中的心靈安慰,豈只明清,到今天台灣依然舉足輕重。且聽知名搖滾歌手伍佰的歌:

一杯酒,二角銀,三不五時嘛來湊陣。
若要講搏感情,我是世界第一等。
是緣份,是註定,好漢剖腹來參見。
無驚風,無驚浪,有情有義好兄弟。《世界第一等》

飛在風中的小雨,夜夜在阮的窗前,怨這條愛情路。
豈是黑雲起怨妒,將阮月娘的目屎,吹冷冷的風。
彼時與妳有約束,等我回返來彼時,妳會在我身邊。
那知日子做伊去,我猶原嘸曾返來,你嘸知在哪裡?《飛在風中的小雨》

這飛在風中的小雨,像不像《玉簪記》裡橫隔書生和小尼姑的秋江?「情」的溫柔敦厚,原是我們熟習的、如同與生俱來的,因而即使從小被教導「自由」、「獨立」的價值,但內心又往往要在「搏感情」的水乳交融中,才會窩心釋然。欣賞這樣的傳統戲曲,正可以讓我們窺見過去人的心,也窺見現在人的心。

英文劇名 Jade Hairpin
演出者 蘇州崑劇院
主演 俞久林、沈豐英
導演 翁國生
劇本整理 張淑香
演出時間 2009年5月21日~5月24日
演出地點 台北國家戲劇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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