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仰讓人聰明,如果沒有讓人盲目的話。

十九世紀,丹麥的某個偏遠小村。兩個女兒自幼隨著牧師父親,與一群村民過著刻苦的清修生活。牧師去世後村民仍然奉行他的教誨,在安息日聚會告禱、頌唱聖歌。不過他們聚會歸聚會,唱歌歸唱歌,心中卻總是卡著一些掉不去的小芥蒂。幾十年下來,芥蒂還是芥蒂,而且愈來愈難以按捺。

怎樣的芥蒂?

一個太太嫌某個太太虧待她。被指責者反唇相譏,說她是忌妒成性而且不孝。一個老先生總記得自己被騙,買了貴的木材,老鄰居卻抵死不認。另一個太太煩惱自己會因婚外情而使靈魂受苦,便埋怨男的勾引她。男的不服氣,說她那時候自己也想要。

比起村民,這兩個女兒是真正虔心向道。她們從年輕時就決定以獨身侍奉上帝,拒絕了許多登門的追求者。然而,生命充滿了奇妙的偶然。先是妹妹遇上了一位遠方而來的騎士軍官,兩情相悅,但她自始至終沒有表露心意,只如一朵山邊小花盈盈的向著這位軍官。跟著,姊姊絕美的歌喉也被一位聲樂家偶然發掘。聲樂家滿心歡喜、亦師亦友的調教,鼓勵她到巴黎發展。可是當姊姊在歌唱中,唱出了詠嘆調裡燦爛、羞赧、足以讓心都綻放起來的熱情時,她感到心慌。她決定停下腳步,選擇回頭。於是軍官走了,聲樂家也走了,生活重歸小村裡熟悉的平靜步調。

如今,姊妹看著村民間仍是齲齲齬齬,感到失望,又不知如何是好。而這個難題,意外的竟因為芭比的一場盛宴而改變。

芭比的盛宴 1

芭比是巴黎動亂中逃出來的難民,當年她拿著那位聲樂家的信來懇求收留。姊妹顧念舊誼,便留了芭比在家幫傭。她幫著打理內內外外的大小事,歲月就這樣安安穩穩的度過。某日,芭比突然收到信,原來她中了一筆一萬法朗的巨額彩金。姊妹倆這時也高興,也傷懷,因為她們猜想芭比有了錢就會回故鄉了。不過這時芭比卻表示,希望在牧師百歲冥誕當天製作一頓正宗的法式大餐。兩人不想拂逆芭比的好意,便首肯了。

這真是一頓美好的法式大餐。不僅菜色精緻,連罕見的牛頭、海龜、鵪鶉也全上了餐桌。然而,姊妹和村民其實非常惶恐,因為這樣的美食已逾越了簡樸生活的戒律,何況還有不該喝的酒。他們緊張的在事前就私下全說好,餐宴上一概不對食物表達任何意見,以代表他們的心沒有被舌頭所干擾。餐宴上,當年那位怏怏而去的軍官也隨嬸嬸舊地重遊,恰好參與了這場盛宴。如今已成將軍的他對每一道菜讚不絕口,認為是他所吃過最好的料理。無心的將軍,說出了村民悶在肚子裡的話。

就在這樣美好的滋味與氣氛中,奇妙的事情發生了。先是老鄰居自承當年確實是誑了老先生,而老先生竟然一笑置之。接著,那對鬧僵了的太太也釋懷的舉杯,互道祝福。大家熱絡的講起牧師當年佈道的事蹟,回味著一起走過的信仰道路。妹妹彈起了聖歌:

「看哪,日光就要散盡。
夕陽西下,夜色降臨,休息的時間就要開始。
神的住所就是光,照耀在天堂,祢是我黑暗中的光亮。
我們的沙漏將要流光,白晝已為黑暗征服。
世界的榮耀已告終,時日苦短,流光飛逝。
神啊,讓祢的光永遠照耀,讓我們進入祢的恩典。」

芭比的盛宴 2悠揚的旋律,滿載著知足、歡喜、感恩。

原本擔心靈魂受苦的太太,不自覺又吻了已白鬢的舊情人,彷彿回到了當年的溫存裡。

妹妹和將軍,也憶起了兩人如夢如朝露的緣分而深情款款。

平日嘔著氣的村民間,在歌聲中重拾了對彼此的感念。

這是珍惜你我的一刻,彼此都是生命道路上的好弟兄、好姊妹,是此生最珍貴的財富,也是上帝最垂憐的賜予。一頓豐富的晚餐,就這樣奇蹟似的喚醒了大家心中塵封已久的、對美好事物的讚美。

這是一部非常有神味的電影,具體而微的描寫了一份降自上帝的恩典(Grace)。

過去,村民雖然每個禮拜都到教會中尋求恩典,卻覺得沒有活在恩典中。到了最後,反而是在領受了一頓他們不得不參與的晚餐後,才理解了恩典,明白了上帝對自己寬厚無比的愛。上帝這樁巧妙的安排,以及這層屬靈的啟示,導演藉著將軍在席上的一段話闡明:「由於人的弱點與短視,使我們認定生命中必須做抉擇,並且要為其中冒的險而擔憂。我們心懷恐懼。可是不然,選擇並不重要。當某個時刻來臨時,我們張開眼睛,就會知道慈悲是無限的。只要以信心來等待,滿懷感激的去承受,慈悲的降臨是無條件的。你看,我們所選擇的都得到了,甚至得回了我們拋棄的。因為慈悲與真理已然相遇,公義與極樂亦將相吻。」

餐宴上的賓客有十二位,這在基督教文化中,象徵耶穌與十二門徒的意味非常強烈。

不過若撇開基督教的背景來看,這也是一部非常有人味的電影,充滿了對人性的理解。

這不是在講「衣食足而后知榮辱」這類的行為現象,而是在講人心中「感官意識」與「良善起源」之間的關聯。

我們不妨來揣摩一下,為什麼村民會在瞬間有了改變?

我想,是味覺暢通了心覺。

美好的餐飲使人舒服,使人覺得被關愛。這一刻,原本嫌東嫌西、老覺得委屈、以至於看人都不順眼的心情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可以付出、可以將愛施予別人的能力。人間的愛,經常是這樣傳佈出來的。大多數的人總要在經歷了美好情境後,才有能力發散自己潛藏的熱情。

這一點,在佛典中有極其入微的觀察。

《心經》裡「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的這段話,值得拿來印證。

人生百年,固然留不住,連山河大地也照樣留不住,一切是假合。成、住、壞、空的循環中,沒有什麼是永恆不變的。壯麗的會傾倒,纏綿悱惻的會化為白骨。莫執著,因為「色」與「空」沒有差異,「色」的本質就是「空」。不過,佛陀並未否定「色」的存在意義,所以接著說「空不異色」。要認識「空」這個性質,仍須對「色」有認識,因為「空」存於「色」之中。換句話說,只有對人與人世的現象有認識,才能對一切現象背後都是空的本質有認識。

芭比的盛宴 3就像這群村民,唱著一首首讚美主的歌:

—「耶路撒冷,我心歸屬」—

—「讓祢的王國在這塵世上,得以榮耀,解開罪人的鎖鏈。讓我們從心裡知道,神就在我們身邊,神就住在我們崇拜祢的殿堂中」—

卻從年輕唱到老也沒唱明白。

日復一日、只用清水煮醃魚、壓低口慾的生活,也沒怎麼昇華出淨化的力量。他們的心,反而是在一頓一萬法郎的美食後才豁然開朗。這弔詭的對比,正透露出人類在覺性上的限制:離開了「色」(感官意識),也未必認識了「空」(真理)。

眼、耳、鼻、舌、身、意,是人與外在世界交通的橋樑,是人認知與意識的主要來源。任何一項徹底的感受,都能讓人貼近生命本然的美好中,進而鬆開閉鎖的心靈。村民因味覺而拾回感受。傳說中佛陀苦修六年,除了身瘦如骨,一無所得。直到喝了牧羊女供奉的羊乳後才有了體力,有了體悟。牧羊女的羊乳,和芭比的這頓晚餐具有相同的作用。

在電影《濃情巧克力Chocolat》(Lasse Hallstrom,2000年)中,同樣可以看到甜美對人心產生的影響。除了味覺,其他知覺也會如此。電影《日出時讓悲傷終結》(Alain Corneau,1991年)中,宮廷大師在音樂中聽出了真正的美,也聽出了自己的貧乏。這使得身邊再多的奉承,都填不滿他的心虛。最後他作了改變,遠離庸俗。這是從「聽覺」中意識到心。而在另一部電影《瑪歌皇后》(Patrice Chereau,1994年)中,瑪歌原本過著每晚都要尋找男人的荒誕生活,卻在一次外出的作愛經驗中,從「身覺」裡強烈的感受到愛,進而逆轉了整個心靈,使她有主見的要追求自己的新人生。

這當然不是說,人要大魚大肉、笙歌羅帳才能覺醒。

只是這部電影把人設定在簡之又簡的苦行之中,因而一頓不期而來的餐宴就讓人心一下子清醒。不可否認的,人的感官意識常是飄忽不定,今天愛這個,明天愛那個。一味跟著變,就更難窺見永恆的真面目。這也是為什麼世上所有的宗教,都要求人要守戒持戒的原因。物慾水平愈低,愈益於追求永恆的安祥。然而人是複雜的,摒棄了感官,未必就提昇了心靈。許多時候,宗教裡的戒律像挫刀,只能把人挫成一具形貌好卻硬梆梆的雕像,卻挫不出裡面柔軟的心。

電影的結尾也有餘味。

當村民離去,兩姊妹感激的來與芭比道別,這才知道芭比根本不打算回法國,而且已經用盡了那一萬法郎。姊妹感到不安,但芭比不以為意,表示這也不單是為了姊妹(言下之意,這也為了自己。她想在這次的機會中,再一次的發揮自己所有的能力)。但姊姊還是擔憂的說:「妳這樣後半生會窮啊!」這時,芭比很自信的回答:

「藝術家是永不會窮的。」

她說當她盡心作菜時,賓客都會很快樂,而當年聲樂家就視她的手藝為藝術。他曾說:

「『給我機會,讓我作到最好』—就是藝術家內心發出的這一聲吶喊,響徹了這個世界啊。」

聽到這裡,妹妹會心而動容的上前抱著芭比:

「啊,在天堂裡,神要妳成為偉大的藝術家,天使都會為妳傾倒。」

芭比的盛宴 5

短短一幕,把芭比的形象完全突出。

她得到一萬法郎,不覺得自己變得富有。少了一萬法郎,也不覺得窮。

有錢,就享用錢能帶來的快樂。沒錢,也不減損生活趣味。巴黎、丈夫與孩子、大飯店裡的主廚風光,是她的過去。姊妹、村民和這個小村,是她充滿感激而有眷戀的未來。她不窮,她知道自己所擁有的。她安於神的旨意,也安於自我的生活。如果說姊妹代表神性,村民代表人性,那麼芭比就是一個悠遊於神性與人性、有信仰、也有感知的藝術家了。

丹麥片名 Babettes Gæstebud
英文片名 Babette’s Feast
出品年代 1987年
故事地點 丹麥
導演 卡柏爾.亞瑟(Gabriel Ax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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