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是如何長大的?

是如何定型成後來的樣子?他們怎麼面對那些難解的人生問題?成人世界的熱絡與冰冷,如盛夏和隆冬一般自然的存在著,這本不足為奇。只是在成長的關鍵時刻,孩子是怎麼被感動,或怎麼被傷害的?

一個單親媽媽患了肺病,需要靜養。但兩個兒子正值沒有一分鐘安定的年紀,於是便寄宿到親戚家。故事集中在弟弟英格瑪身上。他到了鄉間與舅舅同住,遇上許多新鮮的人、新鮮的事,展開了一段新鮮生活。然而他最心愛的媽媽和小狗不久都死了,他被迫面對死亡。

導演就從英格瑪面對死亡的感受中,讓我們冷靜的探視這個世界。他的鏡頭跟隨孩子的眼睛向外看,不帶任何價值,不雜一絲議論,只是平平實實的鋪陳生活裡的形形色色,有趣味的、古怪的、有關於性的、工作的、藝術的。就在這樣的純樸人情中,小男孩從原本的坎坎坷坷裡走出來,度過了難熬的成長歲月。

冬冬的假期-s台灣有部《冬冬的假期》,和這部瑞典電影相近,描述小男孩冬冬在國小畢業的暑假,因母親生病而與妹妹一起回銅鑼外公家暫住的經過。片中呈現了台灣六、七O年代的鄉村面貌,也微微帶出男孩的社會初體驗。兩齣戲的架構雷同,都有怡人的田野風光,都有歡歡喜喜打成一片的囝仔群,但劇情發展的動線卻相左。

先看冬冬。

他的外公不苟言笑,是個正襟危坐的嚴父模樣。村裡一個抓麻雀的勾搭瘋女人,害她大肚子,被女人的父親打得半死。小舅和女朋友偷情,結果懷孕了。女方家長上門問罪,要討交代。外公氣得把小舅趕出門、砸了車。外婆護著小舅,幫小倆口找到地方暫且同居。兩個小偷搶東西,把人打得頭破血流。冬冬想出面指認歹徒,外婆卻不要他多管閒事。後來小舅窩藏小偷,冬冬因意外被打而嚇得報案。小舅於是牽連被捕,怪他告密。

諸如此類,冬冬所目睹的多是「暴力傷人」「未婚懷孕」這些讓成人頭痛的難題。此外,他見到了童年與成年的大不同後是怎麼去想的,是得到「成人麻煩」的結論,還是產生「告別童年」的心理變化?這些事使得冬冬「轉大人」「出社會」了嗎?片中沒有明敘。

再看英格瑪。

他初來作客,舅舅就很歡迎,裝瘋賣傻的逗他開心。一個足球、拳擊都在行的小女生和英格瑪很投緣,常來找他。女生擔心胸部發育太快會被攆出球隊,他就幫著她把胸部纏起來。鎮上一位公認的大美女也很疼英格瑪,後來去當裸體模特兒時,便找了他同去當小保鑣。舅舅家住了病奄奄的老頭,總要英格瑪來唸內衣雜誌上那些遐想青春的廣告辭。鄰家老爺爺的身體硬朗,比孩子還有玩性。他在樹叢間綁了繩索和吊籃作太空飛船,讓孩子上去滑翔。舅舅有時會找英格瑪聽音樂、看照片、吹噓以前漂浪的人生。閒暇時,村民聚著踢足球、看電視、聽國家隊出賽的實況廣播。還有像是走江湖的賣藝演出、整天修屋頂的工匠忽然泅入冰溪裡游泳,這些點點滴滴添了小鎮許多活潑的生氣,也讓英格瑪感到莫名的輕鬆。

狗臉的歲月 2輕鬆,因為英格瑪的悲傷一直存在,因為他深愛媽媽。

他不斷想起在沙灘上學駝子走路時媽媽大笑的模樣,他喜歡媽媽放下書本聽他講話、讓他賴在懷裡。他最後一次返家探病,還想拉拉雜雜的多講些趣事,但媽媽已病重。

後來英格瑪總懊惱「我該趁她還健在時,把所有故事都跟她說的。因為媽媽很幽默,喜歡聽關於生活的故事」。

他知道自己是常把媽媽氣哭、氣得大叫的搗蛋鬼,但他也有讓媽媽高興。他堅持要穿帥氣的夾克給她看、買好吃的葡萄給她吃、買會自動彈起又不太吵的烤麵包機送她作聖誕禮物。然而媽媽終歸死了,他甚至懷疑是自己的頑皮把她氣死的。他埋著頭一直哭、一直哭說「不是我害死媽媽的」「為什麼媽媽不要我」。舅舅想安慰兩句,卻支支吾吾不知該說什麼。

離開母親和小狗的孤獨感,舅舅安慰不了,言語安慰不了,但小鎮平凡溫馨的人情卻在無形中安慰了英格瑪。

人情怎麼安慰人?

舅舅在院子蓋小木屋,舅媽嫌他「把屋子蓋在房東家」很笨,舅舅則正經的說「這是夏天的房子,是好玩的房子,親愛的,好玩耶」。英格瑪一旁聽著,很對脾胃的笑。

狗臉的歲月 1有一回,英格瑪被慫恿著去偷看大美女的裸體,結果不慎從天窗摔下去,受了傷。美女邊替他敷藥、邊嘟噥小孩怎麼這麼好奇,問他看見什麼。他回答全看見了。美女說,他以後再這樣會挨罵。英格瑪賊嘻嘻的說「真是這樣也值得」,美女聽得溫柔苦笑。

舅舅家裡搬進一戶希臘人家,太擠,只得讓英格瑪去鄰近寡婦家睡。敏感的英格瑪覺得又被遺棄,奪門而出一路跑,舅舅一路找。後來英格瑪不反對了,住進寡婦家,寡婦倒很高興。她悠悠感慨:

「有個伴也好。事情都到這個份上,咱倆只能相依為命。生活有時好艱難,孤單的日子並不好過。不過,人不用想太多的,時間會撫平所有的創傷,你呢,就是要把它忘掉。」

故事最後,英格瑪意識到小狗已死,便把自己鎖進小木屋。舅舅在門外道歉,說他是因為不敢說實話才隱瞞的。英格瑪不理,舅舅便取來了熱巧克力、毛毯、早餐,由著他靜靜過夜獨處。

這些情境,並非想突出某種特殊的涵義,但卻讓人嚐到一種會心的、說不透的生命滋味。

大人固然沒把孩子當成大人,但也沒當成是「有耳無嘴」的小鬼。這其中是有傾聽、有理解的,這種人情是起伏的、流動的,因而能安慰人。

對照起來,《冬冬的假期》裡的人情就顯得平板、停滯,唯一的情意互通只有瘋女人與妹妹(瘋女人救了妹妹一命,還幫著把死掉的小鳥送回鳥巢),其餘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都很淡很鬆。

其實一開始,冬冬的處境並不像英格瑪那麼糟。他雖然離開媽媽,心理上仍是假期。但英格瑪卻覺得是「像狗一般的人生」,給人到處趕、到處扔。然而最後,冬冬看見的是一個複雜的、隱隱有威脅性的社會,而英格瑪則是看見一個古怪的、卻處處充滿溫馨的社會。相對於冬冬這段「被驚嚇」的過程,英格瑪則是經歷了「康復」的過程。這是兩齣戲差異所在,同時也衍生出後續生命體驗的不同。

原先英格瑪覺得沒人愛,只能讓人決定如何如何。他除了被動接受之外,毫無選擇。可是在小鎮裡,大家笑笑嚷嚷的過日子,沒有人看他和別家小孩有何兩樣。舅舅、小女生、大美女都當他是朋友。於是他對自己的不幸,開始不那麼在意。小鎮像一隅濕沃的田野,接納了從憂傷中落墜的種子。有水,有光,種子於是綻開了嫩綠的新芽。

英格瑪的心情轉變了,甚至很有自信的破解出這些遭遇中的某種奧秘。他悟出了一番「比較」的道理:

「和別人比起來,我已經很幸運了。人必須比較,才能和事情保持距離,保持一定的距離很重要。」

他找出許多例證,說服自己要用不同的觀點看待事情,說服自己要知足。

有個飛車手,已經平安飛過了三十輛車,偏偏下面擺了三十一輛。若是少一輛他就可以破世界記錄,結果摔死了。有個去衣索比亞傳教的女士,佈道時竟被當地人亂棒打死。有個人橫過體育場想抄近路,卻被飛來的標槍插中胸膛。有個捐腎的小孩救活別人,名字上了各大報,人卻死了。至於那隻被送上太空的實驗狗最悽慘,全身都黏了儀表導線,食物只有五個月,吃完就等著餓死,沒有人問過它願不願意這樣。英格瑪說,和這種事情作比較最適合不過,「想想這隻狗就知道了,從一開始人們就知道它回不來、知道它會死。他們害死了它」。和消失在星空裡的那隻狗比起來,英格瑪覺得自己算是超級幸運了。

生命無法設定,無法回頭,但可以改變認知。

小鎮人情讓他覺得滿足,覺得他和人、和世界有聯繫。

有人陪著他,他也陪著人。他也許覺得沒被愛著,但絕沒有被關著。他把不幸交給星空,把眼光放回週遭來來往往的人事與自然風光裡。英格瑪就這樣更新了面對困境的態度,開始了成熟的人格,這與冬冬的迷惘全然不同。

兩位導演都是在懷舊中,捕捉十一、二歲男孩的童年光陰。不僅描寫了成長中的苦苦樂樂,也描寫了陪伴孩子的這個娑婆世界。社會的確是一本大書,比學校裡所有的小書都複雜。讀著讀著,就看到了許多稀奇古怪的現象,就看到了各式各樣的人怎麼各式各樣的活。有些看得真切,有些還看不明白,而人就在這當中慢慢的成長,直到成為這本大書的一部份。

兩部電影都透露出生命流轉中一種本然而微妙的訊息,只是,《冬冬的假期》是一本讓人難以振奮的書,而《狗臉的歲月》卻不會讓人感到悲觀。

瑞典原名 Mitt liv som hund
英文片名 My Life as a Dog
出品年代 1985年
故事地點 瑞典
導演 萊塞‧海爾斯壯(Lasse Hallström)
英文片名 A Summer At Grandpa’s
出品年代 1984年
故事地點 台灣
導演 侯孝賢
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