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戲曲中,《長生殿》可能是知名度最高、流佈最廣的一齣經典。

《西廂記》、《牡丹亭》雖言愛情,不免憑空而來。《桃花扇》,固然也是動盪之下男女離合,畢竟側重於江山易主的蒼涼。《長生殿》裡,時代興衰只有淡淡點染,重心全在唐玄宗與楊貴妃之間的感情。他們身居權勢頂峰,歷經山河巨變,卻始終思念彼此,生死不渝,無怪乎其人其事傳唱千古,其曲也超過七百年不衰。

天寶年間,是唐朝國勢極盛轉衰的關鍵。玄宗無可卸責,必須承擔這個惡名。他早年勵精圖治,可惜晚節不保,終於釀成了安祿山的軍事政變。然而,晚節不保對他而言,可能只是一個老皇帝失去了追不回的燦爛時光,像是十全老人破了功,談不上內疚。因為他不會清楚,這場戰亂對國家究竟造成了多大的傷害?亂事尚未平靖,他已謝世。七年的安史之亂,把唐朝推向了長達一個半世紀的軍閥割據,漸次亡國,接續的五代十國依然戰禍頻仍。他沒看見的事,怎麼內疚?或者,即便看見了,他也未必內疚。唐朝若沒有他,可能又出現第二個武則天,甚至不再是李氏子孫當家。既然天下是他打出來的、是他經營出來的,最後弄砸了,至多就是功過五五開。他是不是會這麼想?

但對楊貴妃,他無疑是內疚的。

因為亂事與她無關,最多是因他錯任了她的一干親族,但這並非她的錯。貴妃無辜受累,而且因他而死。這份內疚,使玄宗鬱鬱以終。不過,也正是這份內疚,引發了後人的同情。唐朝白居易在《長恨歌》裡,三分之二的篇幅都在刻畫兩人的孤寂苦悶。元朝白樸的《唐明皇秋夜梧桐雨》,短短四折戲,號為「元曲冠冕」,一折盟誓、一折兵變、一折死難、一折悔恨,再再圍繞著「相愛不能相守」的這起遺憾事。至清朝洪昇,又把故事擴編成了《長生殿》,就是目前看到的戲。與先前作品相比,他努力發掘了楊貴妃的角色深度。誠如他自序所言「玉環傾國,卒至隕身。死而有知,情悔何極?苟非怨艾之深,尚何證仙之與有?」洪昇一改玄宗與貴妃的主配角關係,成了雙主角,並且盡可能的從貴妃的角度作詮釋,極盡淒美感傷之筆。此外,他亦鋪陳了安祿山與楊國忠的權鬥、郭子儀的保國衛民、宮廷樂工的感悲時局,大大豐富了整齣戲的輪廓血肉。

不過,我不是很喜歡其中的一些橋段,部分甚至破壞了我讀白居易詩的原始想像。因此,作為一介戲迷,我倒是想提個「兩刪兩補」的想法。

【一】

首先是神話色彩太重,宜刪減。

兩人死而登仙,月宮重圓,這是承繼了《牡丹亭》作者湯顯祖「情至」的觀點,所謂「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能復生者,皆非情之至也」。人生之至情,生死不能隔斷。既然不能隔斷,藝術創作中就可以讓它重生。然而,這畢竟是象徵。神話用的愈多,就愈著形相,愈是呆氣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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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居易的《長恨歌》中,只是「忽聞海上有仙山,山在虛無縹緲間」。藉著道士,帶出貴妃的別後愁思,同時倒敘了當年兩心相印的那一瞬永恆。至於山在何處,仙鄉因緣如何,渾非緊要。

約當同時的李商隱,就已經有了一首《馬嵬》詩諷刺:

「海外徒聞更九州,他生未卜此生休。
    空聞虎旅傳宵柝,無復雞人報曉籌。
    此日六軍同駐馬,當時七夕笑牽牛。
    如何四紀為天子,不及盧家有莫愁。」

意思是說:「聽人說什麼大海之外,像神州這麼大的地方還有九處。下輩子如何未得而知,但這輩子已經了結。現在聽,也只聽到軍士敲著夜裡示警的金柝,再也沒有皇宮裡雞人報曉的更籌聲。這一天,大軍全勒住了馬,不肯再走。回想當年七夕,還取笑了牽牛織女一年只有一會。怎麼會一個在位四十五年的皇帝,到頭來卻保不住妃子,反不如民間夫妻,能夠長相廝守呢?」詩中,李商隱非常現實的議論始末,對種種來世傳聞,根本嗤之以鼻。

元朝白樸的《梧桐雨》,也是摒棄了民間盛傳的神仙幻想,逕以玄宗的夜半聽雨作結:

「斟量來這一宵,雨和人緊廝熬,伴銅壺點點敲,雨更多淚不少。
    雨濕寒梢,淚染龍袍,不肯相饒,共隔著一樹梧桐直滴到曉。」

如此結局悲則悲矣,情則純矣。然而洪昇的劇作中,不僅牽牛出場、織女出場、土地公出場,連嫦娥、門神、東岳帝君、玉皇大帝的敕旨都出了場。單看各篇折名,如〈冥追〉〈神訴〉〈尸解〉〈仙憶〉〈覓魂〉,宛如一部《聊齋誌異》。在神話運用上喧賓奪主,有些鬼氣森森。

【二】

其次是楊貴妃的妒忌與乞誓,宜刪減。

按洪昇本意,「凡史家穢語,概削不書」,「若一涉穢跡,恐妨風教,決不闌入」,所以他是刻意要塑造一個動人的愛情形象。所謂「穢語」「穢跡」,包括玄宗霸佔兒媳、貴妃與安祿山之間的曖昧,至於《資治通鑑》裡有關貴妃給安祿山這位乾兒子洗澡的浪蕩鏡頭,洪昇通通剪掉。用現代辭彙說,就是捨棄了「不倫」與「外遇」的情節。然而他所加添的,卻是後宮妒忌之事。

〈夜怨〉一折,描寫貴妃與梅妃的爭寵。貴妃出場,娓娓自敘:「奴家楊玉環,久邀聖眷,愛結君心。叵耐梅精江采蘋,意不相下。恰好觸忤聖上,將他遷置樓東。但恐采蘋巧計回天,皇上舊情未斷,因此常自隄防。唉,江采蘋,江采蘋,非是我容你不得,只怕我容了你,你就容不得我也!」這段心情告白是不是很嚇人?這與漢朝的呂后把戚夫人剁成「人彘」還相距多遠?與唐高宗時,武則天將王皇后與蕭淑妃各各擊破還相距多遠?

這時,侍女傳來了「聞道君王前殿宿,內家各自撤紅燈」的消息。原來依例,嬪妃都得在門前點上一盞紅燈。等皇帝定了宿處,沒份的就各自撤燈(不知這是何時開始的習俗,但這分明是電影《大紅燈籠高高掛》(1991年)姨太太們點燈的故事鼻祖。)貴妃十分傷心。而她口中「梅精」長「梅精」短的這位女子,怎能搶到玄宗一夜呢?原來是玄宗偶而念起,送去了一斛珍珠。不料梅妃原封退還,還附上一首詩:

「柳葉雙眉久不描,殘妝和淚汙紅綃。
    長門自是無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

梅妃悵然如此,豈不令人同情?這才讓玄宗感到虧欠而臨幸。可是貴妃愈想愈氣,氣到想連夜去「捉姦」。她說:「我到那裏,看她如何逞媚妍,如何賣機變,取次把君情鼓動,顛顛倒倒,暗中迷戀。」激動之餘,侍女們差點兒都攔不住。

maxresdefault我不是說這種戲不符史實,也不是說不合情理,而是說老套無聊。漢朝如此、唐朝如此、宋朝如此、明朝如此、清朝如此、民國軍閥如此、連《大紅燈籠高高掛》裡的大戶人家也是如此。十個編劇,十個都會寫的戲,何必演?也許康熙年間,將後宮爭寵入戲算是「創舉」,但如此公式化的窠臼,今日演它有何意義?何況洪昇想歌誦的,不是真誠的愛嗎?如此關係,有何真誠?能呈現出貴妃什麼美好剛毅的性格?

這還不止。下一折〈絮閣〉裡講貴妃忍了一晚,次日清晨便大肆前往「捉姦」。唬得玄宗直嚷著「這春光漏泄怎地開交」,倉皇中硬著頭皮出來裝病。貴妃當面挖苦:「妾想陛下向來鍾愛,無過梅精,何不宣召她來,以慰聖情牽掛。」下面的情節不問而知,玄宗一面繼續扯謊,一面吩咐高力士讓梅妃快溜。貴妃不好戳穿,便作勢要把兩人定情的釵盒退還,逼得玄宗半哄半道歉,貴妃才放過此事。這狼狽畫面,多像現在八卦雜誌中那種「某某老婆會同警方到某某汽車旅館去捉姦」的腥羶花邊!戲台上,貴妃離場前還回眸一笑,笑得我心頭發麻。

這是哪個等級的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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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密誓〉一折,兩人親密的並肩月下,正望著牽牛織女,貴妃又柔情又傷感,於是說道「妾想牛郎織女,雖則一年一見,却是地久天長。祇恐陛下與妾的恩情,不能夠似他長遠。」這原是痴心人語,也引了玄宗一番好言安慰「妃子,休要傷感。朕與你的恩情,豈是等閒可比」。可是接下來,貴妃卻要玄宗「既蒙陛下如此情濃,趁此雙星之下,乞賜盟約,以堅終始」。

這句話承襲《梧桐雨》,卻不免是一處敗筆,因為它折損了「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的份量。這兩句話,脫口而出為上,哄著立誓為下,是不是?哄著立誓,很容易就變成像流行歌曲《月亮惹的禍》(張宇,1999年)裡唱的:

「我承認都是月亮惹的禍,那樣的月色太美你太溫柔,
    才會在剎那之間,只想和你一起到白頭。
    我承認都是誓言惹的禍,偏偏似糖如蜜說來最動人,
    再怎麼心如鋼鐵,也成繞指柔。」

正羨慕著牽牛織女,便央求立誓保證。這樣的帝妃關係,即使在古代算是不錯,拿到現代卻俗不可耐。若能換個方法,借用李商隱「當時七夕笑牽牛」的觀點,反襯的力道應該會更強,情感也會更平等、更純粹。

戲不妨這麼演:先取笑牽牛織女一年一會,不若他倆朝夕廝守。接著取笑天下人海誓山盟,不若他倆一心相守,最後自然吐露「比翼鳥、連理枝」的心願。這樣是不是較為情深意重?

近年來崑曲復興,老師傅好不容易有了傳人,傳承救死猶自不暇,劇本方面大多只刪不改。我相信這是第一個階段。下一個階段,希望會有兼通文辭與曲律者大刀闊斧的既刪且改。誰說不能改?《長恨歌》到元朝《梧桐雨》是一改,到明朝《驚鴻記》是一改,到清朝《長生殿》又是一改,此後也應當根據時代精神去蕪存菁、有所一改。

【三】

有關六軍不發、逼死貴妃之事,宜補強。

在〈進果〉一折,鋪陳了玄宗詔令快遞嶺南的荔枝。因為要求即時送達長安,所以快馬踩壞了沿途許多莊稼。

清儒王夫之在《讀通鑑論》裡說:

「玄宗之召亂也,失德而固未嘗失道也。淫荒積于宮闈,用舍亂於朝右,授賊以柄而保寇以滋,斁倫傷教,誠不足以任君師、佑下民。而誅殺不淫,未嘗如漢桓、靈之搒掠,宋哲、徽之竄逐也;賦役不繁,未嘗如秦之築長城、治驪山,隋之征高麗、開汴渠也。天不佑玄宗,而人不厭唐德。」

送荔枝這檔事,雖然不是什麼治國的好典範,但比起之前之後歷朝昏君的耗竭民力,實在微不足道。若以此歸咎貴妃,作為唐朝衰敗的原因,則是見樹不見林。

《新唐書》裡描寫了貴妃一家,因裙帶關係而雞犬升天。其勢力之大,連公主駙馬都吃了大虧。某次,玄宗和貴妃冷戰,玄宗一股氣沒地方發,甚至「笞怒左右」。高力士察言觀色,趕忙把貴妃請了回來。楊家人從此受賜更豐,便開始廣建豪宅。而蓋完之後,如果發現還有更好的,就整個打掉重蓋。這般「事蹟」與「口碑」很快傳遍全國,成就了白居易所謂的「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於是,臺省州縣各級單位想關說、想昇職的內行人,都懂得要走「第一夫人」這道「一妻二舅三姊妹」的官邸後門。

楊家人的行徑囂張,敗壞官箴,應該才是六軍遷怒貴妃、玄宗棄卒保帥的主因。因此,楊家與六軍之間的關係,必須在〈賄權〉一折中強化。否則,很難解釋大難來時,玄君帶著貴妃逃命,六軍有何可氣?是氣什麼才氣到非殺盡楊家不可?這不該是衝著幾顆荔枝。

【四】

有關玄宗貴妃的愛情基礎,宜補強。

我想,前半段兩情相悅的關係一定得仔細推敲,並且,最好避免上述那種爭風吃醋。因為比起「不倫」、「外遇」,後宮之醜態更屬「穢語」、「穢跡」,不堪入目。若說「妨風教」,這些鬥垮情敵的手腕,才真是破壞善良風俗的恐怖行徑,讓人處處心驚。「不倫」或「外遇」,若有感情基礎,哪怕只是情慾基礎,也算人之常情,妨不了什麼風教。如電影《瑪歌皇后》(1994年)裡,講法國的宮廷之事(約當明神宗萬曆年間),那豈只「不倫」,還「亂倫」,亂到了極點。然而亂亂亂之中,終歸是有了心靈覺醒。又如電視影集《都鐸王朝》(2007年)裡,講英國宮廷之事(約當明朝中葉),也不乏皇后和情人的大鬥法,但導演儘可能的從「人性慾望」、從「恐懼絕後」之中呈現後宮衝突,使整齣戲沒有變成「鬥爭密技大公開」,而是讓觀眾對捲入其事的人物有深刻的諒解。

為什麼玄宗愛上貴妃?為什麼貴妃愛上玄宗?闡述不好,愛情就只是想當然爾的恩遇,不值一談。玄宗高齡六十,硬把貴妃從兒子手中搶進門,他怎麼拉得下老臉?玄宗想要什麼?照白居易的意見就是「好色」,所以《長恨歌》開篇第一句就點明了「漢皇重色思傾國」。他如同凡夫俗子,錢不夠賺錢、權不夠爭權、事業不夠衝事業。等錢夠了、權夠了、事業夠了,便若有所失的貪戀逝去的青春。他大手筆的賜浴華清池,飛馬送荔枝,如同今天社會上的企業小開,組織親友團包機去下聘迎娶,風風光光的示愛。但玄宗只停在這個等級嗎?他是否僅僅是一個富甲天下的老風流、老恩客?感情基礎,是不是只有色慾?這是全劇眼目所在。基礎不堪,全劇就鬆動。基礎深邃,全劇就昇華。

我認為洪昇有注意到這一點,所以他在〈舞盤〉一折中大力描摹貴妃的「善於歌舞,通曉音律」。

當玄宗正要演奏「霓裳羽衣曲」為她慶生之時,貴妃出來說:「妾啟陛下,此曲散序六奏,止有歇拍而無流拍。中序六奏,有流拍而無促拍,其時未有舞態。只是悠揚,聲情俊爽。要停住彩雲,飛繞虹梁。至羽衣三疊,名曰飾奏。一聲一字,都將舞態含藏。其間有慢聲,有纏聲,有袞聲,應清圓驪珠一串;有入破,有攤破,有出破,合嫋娜氍毹千狀;還有花犯,有道和,有傍拍,有間拍,有催拍,有偷拍,多音響;皆與慢舞相生,緩歌交暢。」一番話,論及了曲調節奏、聲樂表現、節拍合聲,等於是洋洋灑灑的一大篇藝評。

在玄宗之前,唐朝宮廷的音樂已經頗具規模。《新唐書》記載:

「又分樂為二部:堂下立奏,謂之立部伎;堂上坐奏,謂之坐部伎。太常閱坐部,不可教者隸立部,又不可教者,乃習雅樂。立部伎八:一《安舞》,二《太平樂》,三《破陣樂》,四《慶善樂》,五《大定樂》,六《上元樂》,七《聖壽樂》,八《光聖樂》。……坐部伎六:一《燕樂》,二《長壽樂》,三《天授樂》,四《鳥歌萬歲樂》,五《龍池樂》,六《小破陣樂》。」

到了玄宗,

「又嘗以馬百匹,盛飾分左右,施三重榻,舞《傾杯》數十曲,壯士舉榻,馬不動。樂工少年姿秀者十數人,衣黃衫、文玉帶,立左右。每千秋節,舞於勤政樓下,後賜宴設酺,亦會勤政樓。其日未明,金吾引駕騎,北衙四軍陳仗,列旗幟,被金甲、短後繡袍。太常卿引雅樂,每部數十人,間以胡夷之技。內閑廄使引戲馬,五坊使引象、犀,入場拜舞。宮人數百衣錦繡衣,出帷中,擊雷鼓,奏《小破陣樂》,歲以為常。」

有立部、坐部、合唱團、駿馬象犀、婀娜嬪妃、壯士美少年,如此盛大的規模,可見玄宗多麼喜好音樂和舞蹈。難怪貴妃的樂論,博得了另眼看待。玄宗正聽得驚訝,貴妃又說:「妾製有翠盤一面,請試舞其中,以博天顏一笑。」於是,玄宗開心的要首席樂師李龜年率領梨園子弟按譜奏樂,自己也擊鼓合奏,引出了一段琳瑯滿目的歌舞。

「霓裳羽衣」這條線索,是個極佳的著眼。因為曲雖失傳,但向來是唐朝盛世的象徵。洪昇借了過來,深入一層交代兩人的愛情內涵,妙極!妙極!然而,如此重要的關節在戲中卻不夠突出。貴妃言論固然精闢,卻「辭溢乎戲」,戲裡沒能好好的表現出來,完全沒有跟上來,甚至可以說是三兩下就淹沒在眼花撩亂的俗麗之間。而更糟的安排,是「霓裳羽衣」乃因嫦娥有意傳世,與貴妃或李龜年無關,可惜!可惜!

漁陽鼙鼓,山河喋血,災難轉眼到來。玄宗回首前塵,滄桑之痛,固不足為外人道。但「內咎」就是「內咎」,「內咎」不等同於「愛」,一如「色慾」也不等同於「愛」。補救之道,就是讓「霓裳羽衣」變成一場突顯玄宗、貴妃、李龜年三人的對手戲,然後創作出以「壯闊」、「空靈」為審美核心的劃時代歌舞鉅獻,那麼玄宗貴妃的感情,便能成功的轉化為一種知音之情、進而是知己之情,也自然能贏得現代人的認同。

【五】

最後想順帶一提的,是關於創作理念。我先把洪昇和湯顯祖兩人的自序文章抄錄於下,作個比較:

湯顯祖《牡丹亭記題詞》

「天下女子有情,寧有如杜麗娘者乎!夢其人即病,病即彌連,至手畫形容傳於世而後死。死三年矣,復能溟莫中求得其所夢者而生。如麗娘者,乃可謂之有情人耳。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復生者,皆非情之至也。夢中之情,何必非真,天下豈少夢中之人耶?必因薦枕而成親,待掛冠而為密者,皆形骸之論也。傳杜太守事者,彷彿晉武都守李仲文,廣州守馮孝將兒女事。予稍為更而演之。至於杜守收考柳生,亦如漢睢陽王收考談生也。嗟夫,人世之事,非人世所可盡。自非通人,恒以理相格耳。第云理之所必無,安知情之所必有邪!」

洪昇《自序》

「余覽白樂天《長恨歌》及元人《秋雨梧桐》劇,輒作數日惡。南曲《驚鴻》一記,未免涉穢。從來傳奇家非言情之文,不能擅場;而近乃子虛烏有,動寫情詞贈答,數見不鮮,兼乖典則。因斷章取義,借天寶遺事,綴成此劇。凡史家穢語,概削不書,非曰匿暇,亦要諸詩人忠厚之旨云爾。然而樂極哀來,垂戒來世,意即寓焉。且古今來逞侈心而窮人欲,禍敗隨之,未有不悔者也。玉環傾國,卒至隕身。死而有知,情悔何極。苟非怨艾之深,尚何證仙之與有。孔子刪《書》而錄《秦誓》,嘉其敗而能悔,殆若是歟?第曲終難於奏雅,稍借月宮足成之。要之廣寒聽曲之時,即遊仙上昇之日。雙星作合,生忉利天,情緣總歸虛幻。清夜聞鐘,夫亦可以蘧然夢覺矣。」

湯顯祖說:「人世之事,非人世所可盡。自非通人,恒以理相格耳。第云理之所必無,安知情之所必有邪!」所以死亡不是人生的清算點。起死回生,此種事理不通之事,卻是情理必然。換言之,如果換他來寫《長生殿》,玄宗與貴妃也是要破鏡重圓的。因為他們都是至情之人,其塵緣是「總歸不虛幻」的。

相較之下,洪昇的自序便顯得前後矛盾,讓人對其創作觀點納悶。若「塵緣總歸虛幻」,若看完戲是如「清夜聞鐘,夫亦可以蘧然夢覺」,那他何必要費那麼多筆墨讓「月宮足成之」?若「塵緣總歸虛幻」,那麼楊貴妃在馬嵬坡死則死矣,一了百了,為什麼又讓她劇終之時與玄宗「笑騎雙鳳飛,瀟灑到天宮」。笑什麼、瀟灑什麼?既想呈現人間至情,應該是「總歸不虛幻」,怎麼作者自己最後又出來說是「總歸虛幻」?這是否有些糊塗?

【六】

這齣戲,至賜死貴妃,玄宗春風得意的人生被徹底摧毀。他知道反省,卻畢竟老了,再也沒有力量重新站起來。一腔家國悲慨,現實中全無出路。寂寞與抑鬱中,生命最後的餘力全落在與貴妃的往日舊情上,因而濃烈、真切,這是最見洪昇功夫之處。〈聞鈴〉〈哭像〉〈見月〉折折相續,層層加強,玄宗哭之又哭,曲詞淒美動人。貴妃亦然,〈情悔〉一折,千迴百轉。馬嵬坡下,她也不再是驚惶失措的小女子,而是主動求死、以保全玄宗政治地位的烈女子。扭轉了貴妃紅顏禍水的形象,洪昇居功厥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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崑曲所謂「十部傳奇九相思」,這些愛與恨,幾百年下來仍與現代人的心靈契合。我卻幻想著將來這些戲可以刪節翻新,從現代人對愛情的認識中重作詮釋,重行顛倒眾生。

英文劇名 Palace of Eternal Youth
演出者 蘇州崑劇《長生殿》藝術團
主演 趙文林、王芳
導演 顧篤璜
劇本整理 顧篤璜
演出時間 2004年2月17日~2月22日
演出地點 台北新舞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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