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部由小說改編為音樂劇,再由音樂劇搬上螢光幕的作品。它巧妙運用了「戲中戲」的後設手法,讓觀眾去思考「人是如何認識世界」與「人生最根本的追求」這些課題。

故事主軸,隨著塞凡提斯的遭遇而發展。他是十六世紀西班牙的詩人和劇作家,因諷刺教廷而被捕入獄,等候著宗教法庭的審判。獄中,他和一群囚犯即興演出了他的作品《唐吉訶德》:

一個住在拉曼徹(La Mancha)的鄉間老頭,因為憧憬中世紀騎士的英雄行徑,又感慨世風墮落,便幻想自己是遊俠騎士。他騎了馬、握著矛,說服隔壁的胖鄰居同行,取了「唐吉訶德」的新名字後離家,準備去鏟奸鋤惡、替天行道。他舉動瘋狂,是世人眼中不折不扣的白痴:誰會把風車當作巨人、把酒店當作城堡、把破抹布當作一方絲巾、把理髮師的銅盆當作金色鋼盔、把酒女當作高貴的公主夫人呢?

夢幻騎士 1

塞凡提斯有意挖苦騎士的樣板形象,所以寫來十分滑稽。他筆下的這個唐吉訶德除了幻想典型的出場人物(如忠心的隨從、崇高的愛人、邪惡的巫師),還幻想典型的故事情節(如解救圍城、釋放被囚的公主、凱旋後由領主授爵、授封時頌揚戰蹟、加封別號),迂腐的程度令人發笑。然而就在這種種過時、不合時宜的騎士內涵像膿瘡般被刨空之後,最底一層不阿Q、不冬烘、純粹的、本質性的騎士精神反而顯現。這就是電影上半場的重頭戲。

當酒女問唐吉訶德為什麼要瘋瘋癲癲,搞出這個那個、騎士東騎士西的古怪名堂時,他說他是要「進入一個鐵的世界,創造一個金的世界」,然後引吭高歌自表心志:

「作一個不可能的夢,
  打一個打不敗的敵人,
  忍受無法忍受的哀傷,
  奔向勇士不敢去的地方,
  改正無法改的錯誤,
  即使遠,也要愛的純粹堅定,
  即使累,也要伸手
  去摘那摘不到的星星。

  這是我的追尋,
  追尋那星星。
  不論多麼絕望,
  不論多麼遙遠。
  對就去做,
  不遲疑不休息。
  為了崇高的目標,
  就算走下地獄也樂意。

  因為我知道,只有守住
  這光榮的追尋。
  我的心才會平靜安祥,
  在我安息之時,
  世界才會因此更好。
  我雖受嘲笑、滿身受創傷,
  仍會奮起最後一絲勇氣,
  去摘那摘不到的星星。」

這的確是令人激賞的熱情,是理想主義者的狂狷氣質,是「俱懷逸興壯思飛,欲上青天攬明月」的浪漫情懷。塞凡提斯在嘲諷騎士的一切後,卻發現了不可嘲諷的特質。事實上,他也同樣具備著這個特質。他在獄中演出小說,就是為了向同囚一室的犯人辯護他的清白,辯護作「不可能的夢」這種意志是無罪的、可貴的。他和唐吉訶德原是一而二、二而一。

所以當有囚犯罵他不辨真幻,罵這個「詩人」卻對唐吉訶德這個「瘋子」著迷時,他說:

「兩者是有共同點的。他們看似逃避了生活,實際上是選擇了生活。我四十多歲,知道人必須對現實讓步。現實生活我見過—痛苦、不幸、想不到的悽慘。『萬物之靈』所有的聲音我也聽過—滿街髒話、還攙著呻吟。我當過兵、當過奴隸。同伴裡有的在沙場上戰死,有的在非洲被皮鞭折騰死。我身邊這些臨死的人,通通都了解現實,也通通都絕望的死去。沒有光榮、沒有勇者的遺言、只有一雙困惑的眼睛在問為什麼?我想,他們不是在問為什麼會死,而是在問為什麼自己算是有活過?如果生命的本身就是顛倒錯亂,誰知道哪個是真瘋狂?也許太現實是瘋狂、放棄夢想是瘋狂、垃圾堆裡翻寶藏是瘋狂、也許腦子太清醒才是瘋狂?而這其中最瘋狂的,莫過於是只看到『現實的生活』,卻看不到『應該的生活』!」

夢幻騎士 3

塞凡提斯這段話,講明了為什麼他會捏出唐吉訶德這個人。

這樣的人可笑嗎?可笑。愚蠢嗎?愚蠢。只是,視美麗幻想為「想當然耳」的人可笑、愚蠢,那麼視醜惡現實為「想當然耳」的人不是更可笑、更愚蠢?人應當為理想而奮鬥、應當為自己想要的未來而奮鬥,這是擊打在塞凡提斯內心一股不放棄、不苟且的生命動能。當然,要作不可能的夢,靠的是純粹堅定的愛,不是機關算盡的狡詐。要打打不敗的敵人,靠的是說服人心的感召,不是見血封喉的手段。要摘摘不到的星星,靠的是自己的生命,不是別人的生命。否則,逮捕塞凡提斯的宗教法庭或天底下任何陰有所圖的小人,不也都可以用「不可能的夢」這首歌把自己唱得正氣凜然、霞光萬丈?

然而,現實仍得認清。不能認清現實,也不可能實踐理想。電影就從這裡轉入下半場的重頭戲。故事從監獄中跳回了唐吉訶德的酒店。

酒店中,唐吉訶德因為酒女被欺負而和一群貨商打起來。糊裡糊塗打贏之後,他高興的要酒店老闆授爵封號。老闆沒輒,只得煞有其事的呼嚨了一陣。事後,他還不忘讓酒女去探望傷者,以顯勝者風範。沒想到酒女這一去,遇上的不是「以強者服侍弱者」的感人場面,而是再度驗證了她所說的「世界是個糞堆,人是爬在上面的蛆」。

貨商打昏了酒女連夜挾走,最後將之強暴棄於荒野。直到次日,唐吉訶德才在自以為樂的凱旋途中發現了狼狽不堪的酒女。酒女憤而指責他的所作所為全是謊言,令他震驚不已。就在這時,唐吉訶德的家人為了讓他從自編自導自演的夢中醒來,喬裝成「鏡騎士」前來決鬥。他們結起一個「鏡陣」把唐吉訶德圍住,讓他在盾牌的鏡光中看見自己又老又醜的真面目。唐吉訶德大驚之下昏厥,被帶回家後心神返回現實,但人已一病不起。

這個「鏡陣」的橋段很有意思,它比喻了人對世界認知的實情。用哲學話語來說:物質世界是客觀存在,心理世界是主觀存在,這個世界是客觀和主觀的兩者合一。不僅如此,這個世界也是「物質世界」、「每個人心理世界」及「其心理對物質世界的解釋」所共同構成的世界。人眼中的所有現象,一切所謂真實不虛者,可能只有一小半具備客觀憑據,另一大半只是人自覺或不自覺的心理解釋所形成的,而這就是唐吉訶德。他的動機良善,天天想著匡扶正義,於是就追著風車,說它是邪惡的巨人。等到他乍見鏡中影,發現全然不是武藝超絕的圓桌武士模樣,只是徹頭徹尾人見人笑的糟老頭時,他的心理世界就如骨牌效應般全塌了。

夢幻騎士 2

塞凡提斯的戲演到這裡結束。

沒想到,獄中的囚犯都不喜歡這個夢想破滅的結局。他於是又加排一段,重新來過,讓酒女最後來找唐吉訶德。

這時,彌留中的唐吉訶德已完全記不起酒女。她來看他,不再怪他欺騙、害人,而是感謝他無形中給她的希望力量。酒女出身貧賤,身邊圍繞的全是覬覦色相的男人,她也從這裡賺錢。唐吉訶德雖然舉止荒唐,卻勾起了她對美好的憧憬。唐吉訶德給了她一個不同的名字,告訴她一個重新的可能,教她不計成敗人生都應當有夢想、有追求。在她感激的眼神中,唐吉訶德回復記憶。他一躍而起,在與酒女和胖鄰居的歌唱中含笑嚥氣。小說幕落。

這回獄中的囚犯都感動了。

為首一人把塞凡提斯的劇本還給他,並脫帽致意說「我知道這裡面包含什麼了、我想唐吉訶德是塞凡提斯的兄弟」。聽到這樣的話,塞凡提斯也惺惺相惜的說

「上帝,請幫助我們,我們都是拉曼徹的人。唐吉訶德是為我而生,我也為唐吉訶德而活。現在,我把他送給你們。」

就在此刻,監獄的鐵橋緩緩降下,獄卒前來拘走了塞凡提斯。現實幕落。

塞凡提斯年輕曾參與西班牙對鄂圖曼土耳其的戰事,後遭海盜挾持。回到西班牙後因貧困而幾度任官,又幾度遭人誣陷入獄。目睹民間疾苦和無以伸展的正義,使他創造了這個亦假亦真、可笑又可敬的寓言人物。

當唐吉訶德穿梭在現實與虛構之間,我們看見了人類認知與意識的全貌。當故事穿梭在塞凡提斯與和唐吉訶德之間,我們看見了人是如何透過創作,將他的世界觀與人生觀延伸到一個舞台生命上。而當這齣戲中戲,穿梭在塞凡提斯與囚犯之間時,我們看見了劇作家和觀眾的關係、看見了人的思想如何影響別人、然後相互影響的軌跡。小說中,唐吉訶德和酒女、胖鄰居互為影響。現實中,塞凡提斯和囚犯互為影響。

人不必妄自菲薄,不必認為自己渺小,因為人的每一個念頭,每一份努力,都會對這個世界映出或大或小、或顯或隱的投影。若同樣用鏡子來比喻,這就像是《華嚴經》裡講的:「猶如眾鏡相照。眾鏡之影,見一鏡中。如是影中復現眾影,一一影中復現眾影,即重重現影,成其無盡復無盡也。」每個人都是一面鏡子,相映之下你入我鏡,我入你鏡,最後眾影相存而成無窮影。人類相互緣結的關係就近於此。四百年前一個落魄書生的載酒之言,如同時代的莎士比亞(1564~1616)、湯顯祖(1550~1616),非但成了西班牙方言文學之祖,還繼續往下活在現代人的心靈裡。

這個世界上,究竟是書裡頭的唐吉訶德比較真實,還是書外頭的塞凡提斯比較真實?

究竟是死掉的塞凡提斯比較真實,還是活著的我們比較真實?

英文片名 Man of La Mancha
出品年代 1972年
故事地點 西班牙
導演 阿瑟.希勒(Arthur Hill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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