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恩是個三十多歲的攝影師,性生活開放、隨意。他喜歡橄欖球員薩米,也愛上美麗的少女羅拉。故事便在「性的迷醉」與「感情得失」中交錯,而同時,愛滋病漸漸將他的生命逼入終點。

電影中充滿茫亂,展露了年輕人對慾望全然放任的態度,也呈現其中的掙扎與面對生命的留戀。

這個茫亂,源於肉體。狂野的慾望,裹攫了容恩的青春年華。性的吸引力,像入侵的病毒隨血液流行,不斷噬咬他的靈魂。天生的英俊健美,使本能的衝動更為強大。他身體裡像有一道潛藏的蠱咒,每當有肉慾的美落入眼底,那股原始的力量就會甦醒。

所以即使他和羅拉、薩米之間繫有感情,也壓不住對其他肉體的渴望。他不自禁的走向橋下、工地、河畔,與一個又一個錯身而過的男子廝磨、挑逗、交換彼此的新鮮。甚至當他和薩米在街上看到俏女郎時,也會興起搭訕,約回家三個一起玩。快感刺激,是永遠填不平的洞,過了又破、填過又來。這週而復始的循環,既縱慾,也為慾所縱。暴烈的激情中,愛歸愛、慾歸慾。這是全然的我行我素,沒有任何緩衝,感覺對就上。他的身與心,全被慾望拽著走。

夜夜夜狂 1

然而容恩對此並不真正愜意,他自知困在渦漩裡。所以在他認識羅拉後曾對友人說:「我幹過不少爛事,但在她身旁時,我感到純淨。」有時和羅拉吵架,他也坦白:「我真想忘掉自己在浪費生命,妳能了解隨時要應付這種壓力的感覺嗎?」

可見他不是沒有反省,只是忍不住。他會自問:我是不是太自私了?從來就只在乎自己,連到底是被誰傳染的都弄不清楚。然而他一邊想,一邊還是走向老地方,消磨在陌生又熟悉的肉體堆中。智性與慾望,只如白晝與暗夜般的交替。他離不開夜,他的意志如肉體一般軟弱,在夜的魔力下不堪一擊。

羅拉也有相似的處境。她明知容恩是雙性戀,明知她的愛無法分享,卻又斷情不了。她拚命想趕走薩米、趕走那些來來去去的性伴侶。容恩太放蕩了。她吵、她鬧、她流淚,整個心全被忌妒和焦慮所盤據。有一次,羅拉聽到他前女友被逼瘋的事,她大罵:

「你無法愛,你沒有能力愛我!你寧可要薩米那婊子。你瞧你的可憐樣,他使你興奮,你卻不愛他。你不愛生命,把每個人都吸乾了。但你付出過什麼?」

夜夜夜狂 2

羅拉嘗試避居外地,但終究不堪美好回憶的折磨,去而復返。然後她嘗試與薩米三個人合好共處,但隔不多久,表面的和諧關係又變調了。走,痛苦。不走,也痛苦。後來羅拉更執意拿掉容恩的保險套,不在乎他的愛滋帶原。她要以此證明真心,表明自己要加入他的生命、也情願參與他的病。但經過這一切,容恩依然故我。憤怒的她揚言報復,恫嚇要毀掉容恩、毀掉薩米、毀掉容恩所有的親友。她恨自己被掏空,恨自己為什麼活著。神智耗弱的她,終於被送進了精神醫院。

空虛、迷惘,同樣也出現在薩米身上。他拉著繩索去跳樓,在命懸一線裡體會恐懼。他橫刀自殘,在劃破肉體的痛楚裡體會存在。他也像羅拉一樣,不要容恩使用保險套。薩米要以此闖近生與死的邊界。明知不應該,卻想去試。挑釁的危險愈大,他的膽子愈大。致命的威脅如高潮誘惑,足以使麻木的生命重行勃起,這是薩米要的。

夜夜夜狂 3

面對慾望及其會產生的後果,容恩、羅拉、薩米三個人都是有認知的。但他們所選擇的,只是順著漲高的慾望而浮游,彷彿一無選擇。如同深海中某種古老的動物,只會無意識的向著光扭動。哪怕撞過礁岩,撞得鮮血淋淋,也照樣會重覆著與生俱來的慣性。

這裡面有沒有愛?

有一回容恩去探望媽媽。媽媽捨不得他和羅拉相互折磨,勸他分手。
「妳寧可我和男人相好?」容恩反問。
「這沒有我的事,我們也從未干涉你。」
「除了我第一次帶丹麥少年回家的那回例外。」容恩挖苦的說。
「你不愛他,也不愛其他的男人。」媽媽並不爭辯,只是不捨。
「妳怎麼知道?」

「容恩,這病毒會讓你能夠去愛。」

媽媽像看穿了他,預言著。

就在所有人的生活都混亂到極點之後,事情慢慢有了反轉。

療養後的羅拉恢復了自信,和容恩重逢。容恩表示薩米已經離開了。
「這不甘我的事。」羅拉淡淡應著。
「過去你認為與你相干。」容恩希望重修舊好:「我改變了,羅拉,我不斷地在變。」
「太遲了。」

「我想作愛。」
「我不想。」羅拉清楚的說:「再也不要了,我只忠於一個人。跟不相愛的人作愛好悲哀。」

「我想和妳分享我的生活。」
「不可能的。你從來都不滿足,總是想要這、想要那。我不能這樣過下去。」
「人若停止追求,等於是死了。」
「並非人人如此。」
「是吧。」

「你讓我徹底明白了孤獨。」

羅拉悠悠看著他,然後吻別。

這裡展現了羅拉的反省力。她曾愛得力竭,因愛而斲傷。但現在,她不再死去活來、不讓自己再耽於幻想而招惹傷害。她勇於拒絕這個會窒息自己的男人、停止了心中的迷戀。她認清自己想要的愛,嚴正了愛的底線。

與羅拉、薩米隔開之後,容恩的心總算開始沉澱。原本他是魯莽、無目標、不在乎別人的,但他開始醒覺。某夜,他寫信給羅拉:「我下了環城道進入市區,在一處紅燈前停車。正好有四個年輕人過馬路,男孩牽著女孩。他們手牽手的情景讓我好心痛,那是妳想擁有的、是我從未給妳的、是妳二十歲時需要的。有一天,我會克服一切羈絆去牽妳的手,傾訴愛語。我無權要妳等我,妳得過自己的人生。但若妳能助我活下去,就請幫助我。」

容恩意識到,對性的貪婪舔食使靈魂更焦慮、更孤寂,而身上的病正一分一秒的在腐蝕他。生命的意義在哪裡,生命究竟所為何來?過去,他四處尋歡、吸食毒品,想擺脫苦悶和愛滋逐漸發病的恐懼。結果他的心情愈來愈壞,益發不穩定。

慾望,輾碎了理性,混亂了他的一切。但有一件事,自始至終是非常清楚:他想活,不想死。

他到了一處杳無人煙的荒漠上,一聲聲對著天嘶吼。一聲比一聲悲愴,一聲比一聲後悔。就在這個時刻,他的心開脫了。電影從這裡,回應到片子開始時一個不知名、不知從何而來的女子所說的話:「你過去只和性在僵持,別無其他,現在若要改變照樣可以。敞開心靈,接納別人。放鬆下來,放棄你的妄念,然後從病痛中覺悟。」

容恩開始旅行,想多看看人,多看看世界,多從來日無幾的時間中思索生之意義。他對生命燃起了前所未有的嚮往。容恩對一切靜靜旁觀,彷彿他已死去。他重新感受陽光,彷彿他才出生。最後他旅行到歐陸的邊陲,打電話給羅拉。電話中,他第一次開口說出「我愛妳」。然後他獨自走到陸地的邊緣,凝視著海,看著日沉、夜臨,等待朝陽再次東昇。

一向被生之慾拘索的心,一向被暗夜拘索的心,突然放開了、放大了。大得可以感知眼前的大海,可以感知眼前的日落又日出。不止感知,還有感傷。不止感傷,還有感動。原本陷溺無出路的心,突然能包納這一切。容恩感到自己真的進入了這個世界,真的存在於宇宙之中。

他體悟的說:

「我活著,但世界並不是在我身外,我是世界的一部分。這是天賦的權利。也許我會死於愛滋病,但那再也不是我的人生。我是宇宙生命的一部分。」

病,將會帶走他的身體,但帶不走此刻的意識;會帶走生命,但帶不走人生。他畢竟是能去愛的,他的人生畢竟是有著愛的。慾望之我剝落了,更深的我坦露了,他能超越這個病,清明的面對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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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最後一幕很深刻。

之前片中不時暗喻危險的紅色調,至此完全消逝到碧海青天下的赭黃大地中。人,孤立在遼闊的塵土之間。鏡頭,如造物者觀照之眼不斷的拉高、拉遠,拉得只見斷崖、只見滄海,最後只見如恆河沙般無數流轉的光波。人,來自塵土,又將復歸塵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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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代許多生物學、心理學、哲學的研究告訴我們:人之有慾,是自然不過的事。

性本能的衝動,原是與創生宇宙、創生一切生命的力量同淵同源。在這巨大能量下,人不過是基因的奴隸。人的行為,是在染色體生化反應間、被某種上帝似的力量所脅持的結果。這種宣告,對現代文明產生了莫大影響,因為它揭櫫了一項和基督教義相左的看法:人非從上帝來,是從猿猴來。人之異於禽獸者,幾希。這也意味著,人之脫離宗教與道德的束縛,是大進步、大醒覺。人不用再承擔外在規範的枷鎖,大可以接納心中那個原始、並且是以慾望衝動為主的自我,這是解放。

此種對人心的認識雖是事實,卻非唯一事實。雖是解放,卻非絕對解放,更非終極解放,這是導演最後想呈現的。慾望是人心作用的一種,卻不等同一切。是根源,也不代表全部。人有其他需求,心有其他作用。以容恩來說,他感官慾望這般強烈,但他不想失落、不想頹廢的意念也同樣強烈。他追求刺激,但也期待被人所愛、被這個世界所愛。

人生而有慾。生命的原慾可以生人、可以滅人,無怪乎古老文明對慾望的擴張總是顧忌。究竟是走向「生」,還是走向「滅」,這是浮沉於慾望時不該隨它去的。心有慾,也有覺。慾覺之間,就是心的導引與安頓。這無關乎外在的宗教與道德,也不必關乎社會規範。這關乎心之抉擇,也是心真正的力量。

法文片名 Les Nuits Fauves
英文片名 Savage Nights
出品年代 1992年
故事地點 法國
導演 希里.科拉(Cyril Colla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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