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記得非洲之歌,
是歌詠長頸鹿和斜倚的新月,
是歌詠田野上的犁,和咖啡園裡滴汗的臉龐,
非洲可知我的歌?
草原上遙無邊際的天,還是當年的顏色嗎?
孩子們會用我的名字來玩一個遊戲嗎?
碎石路上,明月是否還落下如我的身影?
岡上的鷹隼可還為我俯望?」

這是一個充滿愛情、人情、自然之情的故事。

丹麥的富家女子凱倫,在婚姻失敗後受不了周遭的閒話,決定嫁給一個身無分文、混跡非洲的男爵舊識—布洛。她想用錢來交換夫人的名銜和遠走他鄉的新生活。布洛缺錢,兩人一拍即合。

踏上非洲,果然如凱倫所預期的:曠野上有不曾聞過的空氣、不曾聽過的鳥鳴。熱濛濛的世界簡單、純粹、沒有負擔。大自然是新的,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也是新的,一切經驗迥異於往。不過,她的好心情並沒有持續很久。因為她想要實質的家,縱使在互利的婚姻中她也不要孤單。偏偏布洛漁色成性,婚禮上他照樣廝混。雙雙對對的新春聚會中,他不忘偷情。布洛覺得這婚姻純粹是以物易物,犯不著作任何改變。他要錢,不想要家,更不想分擔經營農場的責任。

這時,另一個男子丹尼闖入了凱倫的生活。說「闖」,因為他其實與布洛一樣,也是喜好出遊打獵、久久不歸的浪子性格。但不同的是,他對凱倫有付出。在兩人的交往中,凱倫重新認識了這個世界。他對丹尼的愛,正是隨著心靈的開啟而一層一層的加深。

像初遇時,凱倫發覺土人在瓷器箱子上亂踩,急得發脾氣。丹尼提醒她,土人並不懂。後來有一次在草原上,她被獅子困住。危急中丹尼不肯開槍,因為獅子沒有傷人之意。又有一次,他們一起躲著觀看猴子對莫札特音樂的反應。

對凱倫而言,丹尼不僅讓她見到非洲奇美的景色,也讓她見到生命本然的關係。在白人與土人間,在人與獅子、人與大自然間,原是有一種天生如此的平等性存在,這是她過去在歐洲的生活圈中感受不到的。而且她不幸的婚姻,更讓旁人的指指點點,最後逼得她無法立足。這是她來非洲的主因。此刻,當她意識到這份平等性時,過去加諸在她心中的種種束縛也逐漸消失。

而後,丹尼又帶她飛上了天空,以造物者無我、無人、無眾生的平等之眼觀看凡塵。青青草色,連成無盡的高原,只見天地不見人間。他們從飛機上俯瞰壯闊的非洲大地,置身於宇宙間最美最奧妙的秘密之中。那是令人屏息的剎那。一河慢行,群牛奔於曠野。水濺長崖,海鳥從萬頃的波光間一齊飛出。在重重疊疊的雲氣裡,她感動極了,內在被壓抑著的生命完全解脫出來,她緊緊的握住了他的手。大自然盎然的生息,源源的注入她的心,使她生命的活力重新滋長,因而對感情的希望也重新飛揚。丹尼給了她真正的非洲,也給了一個真正的她。

遠離非洲 2

而丹尼這邊,同樣欣賞凱倫的特立獨行。這個足不出戶的女子,隨興講的故事如同天方夜譚一千零一夜的神奇。故事裡,她的足跡走得比他還要遠、還要冒險。後來歐戰爆發,軍隊強迫婦孺遷居。凱倫執拗不肯,牙一咬,居然就和幾個僕人穿越草原去找布洛。途中巧遇丹尼,丹尼訝異極了,便以羅盤相贈。數日後凱倫成功的抵達駐地,把全部官兵驚得目瞪口呆。一個弱女子,完成了自視為大男人者都不敢幹的事。這就是凱倫,全然不是那種嬌滴滴、倚偎在男人臂膀下的貴婦人。到了最後,大火燒去她的咖啡園,多年心血化為烏有。她明明自顧不暇,卻還四處為土人求一片安居之地。凱倫不在乎旁人眼光、堅持自我的意志與韌性,和丹尼兩心相印。

兩人之間的愛情,雖然在心靈的相互認識中滋長,但他們對人生畢竟有不同的期待。電影的後半用了相當大的篇幅,來呈現這其中的差距與衝突。

首先是價值觀。

某個聚會上,凱倫因為堅持興學而與其他人爭執。丹尼趕來解了圍。

「土人無知有何好處?」凱倫憤憤的問丹尼。
「他們並非無知,我只是不贊成你把他們變成小英國人。」丹尼說:「你喜愛改變事物,是不是?」
「我是希望改善,希望讓我的基庫玉人識字。」
「我的基庫玉、我的瓷器、我的農場。你擁有的真多!」丹尼隱隱嘲諷。
「我所擁有的都付過代價。」
「凱倫,什麼是真正屬於你的?我們不是主人,只是過客。」
「你的人生真那麼單純嗎?」
「也許只是因為我要求的比你少。」丹尼淡淡的說。
「我不相信。」凱倫不以為然。

這席話耐人尋味。土人須不須要西方式的文明?凱倫認為需要,因為文盲就會無知。丹尼不認同,他覺得土人雖然無知於西方,但仍有知於自身。

然而,時代的風潮顯然已經不允許民族間相安無事。土人如果繼續無知於西方,必定無力阻擋它的侵襲,更無力阻擋自身的毀滅。這部分丹尼也明白,他曾談及馬賽這個部落,說:「他們只活在現在,不考慮未來。他們受不了被囚禁,連一天都不行。因為他們無法想像明天,而認定現在就是永恆,所以一被囚禁就會絕望而死。這一帶只有這個族不在乎我們,這會使他們滅亡。」土人究竟需要什麼?凱倫和丹尼對教育的歧見,正預言了當代非西方社會的難局。

不過對兩人而言,這歧見反應了彼此價值觀的不同:一個信任文明,偏向人文。一個信任野性,偏向自然。兩人的生命嚮往不同。丹尼認為:這個世界中「人」不是主體,人世中「白人」不是主體,自我的生命中「擁有」也不是主體。所以他摒棄一切人為的成規,寧可在社會中游離流浪。他雖然愛著凱倫,卻拒絕任何形式的承諾。愛歸愛,婚姻歸婚姻,他不想有任何牽絆。真有愛,不必婚姻。沒有愛,更不必婚姻。

「你不在乎我是別人的妻子嗎?」凱倫問。
「不在乎,我只在乎妳對我的心。」丹尼毫不在乎。

價值觀的不同,成了婚姻觀的不同。

而更深層的,是情感需求的不同。凱倫想要家,想作妻子,不想作情婦。所以每當丹尼來訪,她就滿懷欣喜。而當他離去,她就陷入低潮。這樣的興奮落空,起起落落,愈來愈讓人難以承受。

凱倫問他:「你探險的時候會和別人在一起嗎?」
「我若想要有人陪伴,我會來找妳。」
「你會寂寞嗎?」
「有時候。」丹尼回答。
「你有沒有想過我是否寂寞?」
「沒想過。」丹尼答的毫不遲疑。
「你會不會想我?」
「會,我常常會想妳。」
「但這不足以讓你想回來?」
「我不是每次都回來嗎?妳是什麼意思?」丹尼沒聽懂她言外之意。
「沒什麼。布洛要和我離婚,他找到對象了。」這是求婚的暗示。
「離婚或結婚能改變什麼?」
「我想要有個人屬於我。」
「不可能,妳絕對找不到。」丹尼直接否定了凱倫的期待。
「結婚又不是革命,婚姻到底有什麼不好?」
「妳見過美滿的婚姻嗎?」
「你出門並非都是為了探險吧?你只是想逃開,對不對?」
「我無意傷害妳。」
「但你卻傷害了。」凱倫講出了心中的真實感受。
「凱倫,和妳在一起是我的選擇。我不想照別人的願望而活,請別強迫我。我不想成為別人生活的一部分,而我也付出了代價。我得忍受孤單,甚至有一天得寂寞的死去,這是公平的。」這向來是丹尼的人生哲學。他的愛,指向友情,而非指向婚姻。
「不見得,你也要我付出代價。」
「不,妳有選擇。別說了,反正我不會為一紙證書,變得多親近或多愛妳一些。」丹尼強硬的終止了話題。

遠離非洲 1

又有一次,丹尼想帶著一位彼此都認識的女性友人來訪。凱倫氣壞了,因為她珍惜和丹尼獨處的每一分鐘。這是她生活中最大的期盼,不想和人分享。她不想讓任何人參與她可以完全放鬆的私密時刻,一點都不想慷慨,無論第三者是多麼熟悉的人。偏偏丹尼覺得無傷大雅,兩人於是大吵。

「為什麼你的自由比我的自由重要?」凱倫不滿。
「沒有,我從不干涉妳的自由。」
「不對。你不讓我需要你、依靠你、或期待你什麼。我有自由沒錯,但我需要你。」
「妳不需要我。如果我死了,妳也死嗎?妳不需要我的。凱倫,妳弄錯了。妳一直都混淆了『需要』和『想要』。」丹尼依然堅持自己的信念。
「天啊,你的世界裡根本沒有愛。」
「也許這是最好的愛,一種不必證明的愛。」
「那你等於是住在月球上。」最後凱倫憤憤的說:「我不准她來。我以為你什麼都不要。事實不然,你是全部都要。她來,你就出去。」

自由是丹尼的一切,他是無情的堅持,沒得妥協。凱倫強硬,他也強硬,兩人不歡而散。

後來一場火,奪去了凱倫一切,丹尼來看她。她悵然的說:「我最近學會了一件事。就是當情況壞的過不下去時,就要使它更糟。我逼自己想我們以前在河邊的露營、想我們去世的朋友、想你第一次帶我飛行。過去的一切多麼美好。我愈回憶愈難過,但還是忍痛地想下去,然後我就漸漸能承受。」

現在她什麼都沒有了,不是男爵夫人,不是農場主人,連生存下去都有問題,她被迫必須考慮回丹麥娘家。然而,和丹尼廝守,是她能留在非洲的最後理由,她在等他的決定。這時,丹尼雖然心疼她,也衝動的想放棄獨來獨往的生活,畢竟凱倫是他最珍惜、最知心的女人。但一切來的太快,他硬是把想承諾的話從嘴邊吞了回去,只先說送她一程。

如果說,愛是一種尊重對方需要而願意付出的能力。那麼,丹尼牢牢握住個人自由,不理會凱倫的心情,這算不算是只取其所需的自私?凱倫期待傳統中的親密關係,連和布洛那種買賣婚姻也不敢輕棄。她總想留,丹尼總想走,兩人的未來杳無交集,這算不算迷戀?這段愛情的希望只剩時間。時間,也許會讓兩人各退一步,給出一個結果。然而上帝已經失去耐性,就在凱倫離開非洲之前,丹尼意外墜機。命運狠狠的把這段愛情凍結了,殘缺了。

「等我星期五回來。」凱倫想不到這定情之約竟成遺言。然而,丹尼確實已在她心裡。過去的相處與此後的餘生,丹尼始終伴著她。他是她生命中最深的惆悵,無法斷絕,一如山岡上年年凋黃又年年生長的青草。

非洲,給了凱倫一個廣闊無比的世界。這個世界是質樸的、平等的、自我獨立與自我追尋的。而丹尼,給了她愛。凱倫從這裡獲得自由、自足。她清楚她的生命要什麼、不要什麼。歐洲舊社會的習氣已不再讓她惶恐,旁人耳語她根本不置一顧。她帶著丹尼的愛、也帶著愛他的心活著。

當然,這部電影不僅是個愛情故事。

一曲情詩,竟然雄壯蒼涼的像一部史詩。這是因為在愛情之上,還有可貴的人情。在命運造成的遺憾之上,還迴蕩著一股不屈撓的堅強。她以最大的力量去愛她的週遭,她讓生命定著於此,也因此而光耀。安剛山下的這片農場這群人,是她此生用情最深之處。她對土地付出、對土人付出,而土人也真誠的回報。如果不是這些情分,單靠著丹尼不羈的愛和一個男爵夫人的虛名,她無法留在非洲一待十七年。

在肯亞的殖民社會中,凱倫選擇獨處於農場,對白人的社交聯誼了無興趣。她一人獨力經營咖啡園,與僕人和農工間建立了深厚的情誼。靠著簡易的急救常識,她成了土人最信任的醫生。她開辦學校,獲得老酋長的認同。最後她為了土人,更無視身份禮儀當眾向總督下跪,逼他首肯。對照當時的歷史,她真是異類。十九世紀末短短二十年,列強將偌大的非洲瓜分殆盡,土人幾乎走投無路。以凱倫所在的肯亞而言,數十年後土人開始以恐怖手段劫掠白人,而英國政府也強力報復。流血衝突一直持續到一九六三年,英國才放棄了肯亞這塊肉。凱倫實為當時白人社會孤懸的良心。

平凡人影響不了時代,但是可以影響周圍的人。她在乎土人,土人也在乎她。車站裡,陪伴她最久的老管家來送行。慘澹經營一夜成灰,這巨變把她一生的精力都耗盡了。是管家默默的和她度過破產的難堪,盡忠職守到最後一刻。管家堅貞的眼神中,不只是對主人的服侍,而是一份對朋友、對親人般無條件的呵護。凱倫把丹尼當年送她的羅盤留給了他,紀念這過眼的晝夜寒暑。主僕從此重洋遠隔,相見無期。這番情深義重,奈何緣盡。對老管家的道別,是凱倫真正向非洲的告別。管家代表了非洲對她的愛,一種比丹尼更可靠的愛,像獅子永遠守候在草原上。

丹尼喪禮之後,凱倫一人孤身走開。

「這次你失約了,我卻不再害怕,因為我已沒有東西可以失去。上次我們在山岡上看牛群,我感到不安,因為你要離開。我厭惡雨夜醒來被遺棄在荒野的感覺。愛讓我無助,讓我疲倦。我愈覺得愛你,就愈害怕有一天會失去你,而這真的發生了。上帝看穿了我的秘密,把你帶走。烈日下和風依舊,卻再與我無關。你說的對,我們只是過客。撒落手中這一坏黃土,我也該離開了。相伴一生的愛,只屬於幸運的人,這裡不屬於我。我終究是事與願違,終究是支離破碎。這些情、這些恨,可向誰問?」

英文片名 Out of Africa
出品年代 1985年
故事地點 肯亞
導演 薛尼.波拉克(Sydney Pollac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