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生送死無憾,王道之始也。」

孟子兩千年前提出了這句話,作為一個理想社會應有的基礎條件。「養生」,是讓人好好的活。「送死」,是在壽限中讓生者與死者同感安心。生與死,不過是物種必然的過程。但「養」與「送」,卻是人所獨有、屬於人性的渴望,也是一個社會應當負起的責任。這樣的觀念在現代仍有十足份量。

戰後的義大利經濟蕭條,一個失業已久的父親突然獲得工作。他用家中僅有的床單換了單車,滿心期待新生活的開始,沒想到第二天車就被偷。失去單車,等於失去工作,生計的威脅迫在眼前。這位父親完全被困住了。他去報案,警察幫不上忙。去神壇問卜,得了一個支支吾吾的答案。想靠自己,卻一而再、再而三的碰壁。

單車失竊記 1

導演以樸實的寫實手法,呈現了義大利當時的社會窘狀,也描寫了人在慌亂中情緒的轉折。像劇中有一段講到這父親尋賊不果,心煩之際,便遷怒了始終陪在身邊的兒子。兒子負氣沿河邊跑掉。不久,父親聽到有人落水的喊叫,嚇得以為是自己兒子。驚魂未定的父親這才警醒,單車固然重要,但兒子卻是更親愛、更不能失去的部份。於是他索性帶著疲累的兒子上餐廳,學有錢人家好好吃上一頓,讓兒子高興。這些心理戲的部份相當細膩。此外,像他決定下手行竊前的那一番敢不敢、要不要的猶豫,也很讓人心酸。

最後,他是落了失風被捕的下場。孩子在人群中見父親被打被罵,拚了命地擠上前阻止。遭竊的車主於心不忍,也不願意再追究。最後一幕,便是又羞愧、又迷惘、彷彿虛脫了的父親,牽著兒子的手步入茫茫人海中。

單車失竊記 2

這樣一個小故事,道盡了為生活所逼的委屈。導演把問題丟給觀眾,單車終究是丟了,生活也全無著落,往後怎麼辦?父親在旁人奚落中帶著孩子離開,失魂落魄的被街上的人群推著走。他在想什麼?車?工作?回家怎麼對妻子說?借錢?去搶?別人偷的成,為什麼我偷不成?為什麼我也會去幹偷竊這種勾當?我沒錢、低人一等,為什麼也拖累孩子和我一樣?為什麼連一個作父親的小小尊嚴,在兒子面前都保不住?為什麼社會這麼不公平?

然而,這樣的結局算是好的。如果他被送進監牢,可能還會拖垮整個家庭。就像台灣這幾年的經濟走下坡,富者益富,貧者益貧,許多駭人聽聞的新聞也一一上演。諸如舉家燒炭自殺,或是飢寒起盜心、起殺心之事層出不窮,許多都是在這種生活壓力下,逼得人熬不過、覺得不值、覺得死了比活著好過。

貧窮,不斷複印著人世的悲慘,像病毒般的在各個時空、各個國家中散佈。這遠非一個人、一個家庭所能對抗。個體也許靠著省喫儉用度過困境,但打破貧窮的困境只能仰仗群體。

人在「養生」與「送死」之間沒有遺憾時,內心才能平和。因為養生與送死的無憾,代表了生之尊嚴。這是發展善的起點,也是發展一個理想社會的起點。但若整個社會遲遲拿不出辦法,只能任人在強凌弱、眾暴寡的物種生存法則中競爭,那弱者唯一能得到的,只有遺憾。

遺憾再往前一步,就是恨。

義文原名 Ladri di biciclette
英文片名 The Bicycle Thief
出品年代 1948年
故事地點 義大利
導演 維多里奧.狄.西嘉 (Vittorio De Sic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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