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是人的天賦。情,是人的感受。

才高者未必情真,有情者未必有才。才華與感受,是藝術生命裡兩個不可或缺的基礎。天賦高者,很早就能表現出某種藝術形式,但是藝術最深沉的力量卻存於一己的生命感受中。那是被歲月所洗鍊的,難以天賦。然而,具備藝術天份者有多少人能才情兩全?

卡羅是十八世紀義大利的聲樂家,幼年家貧,於教堂中侍唱。他清亮優美的音質,很快就受到注目。父親指望他以歌喉配合哥哥的作曲,日後兄弟倆相互扶持。父親死後,為了保存童聲,他去勢成為閹伶。

電影首先鋪陳他過人的才華。市集上,卡羅見同行受辱而站上比試台。他亮開嗓音,如迎風蔓延的火焰,前一刻還得意洋洋的小喇叭頓時成了倉皇的獵物。卡羅存心戲弄,飛快的在音階之間上下跳換,攪得喇叭手章法大亂。兩人一曲就分了高下。卡羅俊美翩翩,聲音出眾,很快就以「費里尼利」馳名遠近,當時年僅十八。

卡羅的歌喉絕美,耳力也是一絕。有次演出中,他忽然聽到杯匙碰撞的聲音便戛然止唱,全場驚疑不已。自知無禮的伯爵夫人闔上書本,開始專心聆聽。舞台上汨汨流來的聲音,像精靈之手伸進私密的靈魂裡,托著、弄著,然後把人推落在某個飄飄忽的迷境中。觀眾為之瘋狂,伯爵夫人也姍然落淚。會後她不惜千金求見,當面譽之為「音樂高潮」。

絕代艷姬 1

這段期間,卡羅都是演唱哥哥的曲譜。兩人四處旅行,接受各大劇院的邀約。然而勢如破竹的竄紅,並沒有帶給卡羅成名的快感,因為他愈來愈不耐。一個在演唱中敏銳到容不下一聲雜音的人,怎麼去容忍整個自己只是永恆音樂裡的雜音?才華愈成長,內心就愈迷亂。才華帶來了恐懼。在他渴望攀高的途中,掌聲只如傾注的大雨,響亮、無益。這時作曲家韓德爾再度出現。

先前韓德爾看出卡羅的潛力,希望帶他去英國,但哥哥堅持兄弟不分離。

韓德爾惱怒的對哥哥說:「卡羅什麼都能唱。難道你看不出在他面前,你只是串場的嗎?」

韓德爾也臭罵卡羅:「你的音樂品味那麼低嗎?只想把自己耗在這些不三不四的曲子上嗎?沒有音樂,你就不存在,只是個沒卵蛋的動物,不男不女。別忘了你的聲音是你存在的唯一理由,是老天讓你從歌喉中得到快感,好讓你忘了那可笑的下體。」

卡羅不肯受辱,當面啐了他一口。兩人由此結怨。

二見韓德爾,韓德爾傲人如昔:「英王陛下不惜一切請你去皇家劇院。他熱愛歌手和鼻煙盒,現在也想將你買來收藏。」卡羅撇開英王不問而問他:「大師,你需要我嗎?」韓德爾冷冷的注視:

「大家都說你的歌聲出類拔萃。你若能用拙劣的樂曲引發我一絲一毫的感動,那你才真是蓋世歌王。讓我聽點新東西!向我證明你不只是唱歌工具!給我你的同行從未給過我的吧!至於你問的,我告訴你,我誰也不需要。」

在韓德爾眼中,哥哥作的曲一文不值,這點卡羅也明白。韓德爾不需要他,但他卻需要韓德爾。這個事實刺中了卡羅心事,他承受不住,竟在舞台上暈倒。

恰好這時,與韓德爾在倫敦競爭的貴族劇院,拉攏了卡羅的授業老師以爭取卡羅。突來的邀請,勾起了他報復之心。果不其然,卡羅的入唱挽救了貴族劇院的頹勢,演出大獲好評。三十歲,他名震全英國。

雖然成功了,但卡羅卻陷入更深更迫切的不安。電影連用兩幕,來描述他心中這種翻湧的挫折感。

第一幕是兄弟正要共進晚餐。哥哥志得意滿的說:「今晚沒人光顧韓德爾的劇院,他被迫停演了。全倫敦的人都來聆聽你的歌聲、聆聽我的音樂。我的新劇將要寫下歷史!」
卡羅凝視哥哥,久久未言,然後不齒的說:「放屁。」
哥哥傻眼了。
「你怎麼這麼說呢?難道觀眾錯了?他們為何鼓掌?你怎麼了?你總是不滿足。現在整個歐洲都臣服於你,你還要什麼?」哥哥以為卡羅是太過在乎演出中的小瑕疵,緩頰的安慰他。

卡羅按捺不住了。

他走到琴邊叮叮噹噹地彈起哥哥的曲:「你自己聽聽,你不聾吧?你以技巧取代靈感。那麼多的裝飾、那麼誇張、繁複,把整個曲子全壓垮了。」
「我是為了你才那樣編的。」哥哥自圓其說。
「忘了我的聲音!」
「不行。你知道我不能。我答應過父親。」

「你只應該想到音樂。音樂要觸及心靈,要找那個真實、本質的感受。」卡羅憎惡的走近他,一把抓住他的下體:「我希望你的音樂要能叫醒在人下頭睡死的、那個永恆的片段。我只是要你這樣而已。」

然後是第二幕。

與哥哥撕破臉的卡羅返回慶功宴,見到了親王和一批貴族,人人都在譏笑韓德爾的失敗。他這才明白,他不過是用來搶生意的棋子。他瞧不起這幫氣焰囂張、滿口呆話的笨人。衝著親王的面,他一股氣的吼叫:「你是蠢蛋,不配長耳朵。我告訴你,等你的子孫全忘了有你這號人物以後,不管再過多久,韓德爾都將被世人尊崇。你這種驕傲,是對所有音樂家的侮辱。但願我永遠忘記今天為你獻唱之事。」

身殘之後,卡羅的歌喉換得了自我肯定。然而他的天賦就如良心一般,竊竊地嘲笑他的成就。他害怕,因為這一切是巨大的犧牲所換來的,他不能再失去這個成就。肉體的殘缺、自尊的殘缺、生命的殘缺,是他心中一個火騰騰揮不去的夢魘。他被閹割、絕後、無法去愛,這一切是為了什麼?

「你的聲音,就是你的死路!」

卡羅童年,有個被閹的男童在教堂裡跳樓自殺。這是他死前的警告,是羞憤的對著他大喊的。殘缺就是死亡,就是沒有延續的徹底死亡!而現在若連這一點點成就都抓不住,那麼這場生命就完全落空了!

卡羅這種深深的不安,渲染在整部電影之中:

歌劇是艷麗炫目的、聲音是排山倒海、勾人心魂的。駿馬奔馳中的腿幹、鬃毛是特寫的、反覆飛濺的,導演強有力的把人逼入一種脫繮的、摒著氣息的緊張中。在做愛時,卡羅仍像挺立在舞台上,是主宰的、是竭力想帶走一切的。恍惚、狂烈、又無法完結的慾望,像曠野上震震隆隆的強風,到處侵襲,幾乎要窒息人的呼吸。這就是卡羅一貫的心:緊繃的、不甘受壓抑的,像一匹雄健又狂野的白馬,拚命要突圍向前跑。

絕代艷姬 13絕代艷姬 9

卡羅渴求音樂,也渴求尋常的愛。生而為人的本能,與他唯我獨尊的天賦一樣,桀傲不馴。

經營貴族劇院的夫人,有一個患軟骨病的兒子,卡羅和他很合得來。有一次小男孩問:「我沒有父親,你也不可能有兒女,對嗎?」卡羅坦白告訴他,那是他畢生最大的憾事。這心思早熟的孩子於是鼓勵卡羅娶他母親,這樣對三個人都好。卡羅喜歡這孩子,也想到自己無法成就的父愛,便在某次公開的場合中向夫人求婚。然而他被拒絕了,還惹來一屋子的辱笑。

卡羅非常沮喪,而這位夫人身邊卻有一位侍女瞭解他。她知道卡羅渴望愛,渴望配得上他的音樂,於是冒險潛入韓德爾家中盜取手稿,並且以身相許。卡羅開始練唱,希望和韓德爾合作,但第三度的會面仍然不歡而散。

在卡羅的堅持下,貴族戲院首度奏起了韓德爾的音樂。

中場時分,韓德爾愛惡交加的來見卡羅:

「總算呀,費里尼利,咱們敵對這麼多年,今晚得以解決了。該在上帝面前算總帳了。你是否還記得,令兄在你幼時許諾的歌劇,還有他談起它時的那種深情?你是否自問過,那深情是為了安撫你受閹割的痛苦,還是為了平靜他怒吼的良心?你該面對從小就困擾你的事實了。你何必拒絕你一直明白的事?你向這閹了你的哥哥,獻出了渾身才華。還為了信守兄弟之約,在我臉上吐痰。你將自己所受的痛苦也加到我身上。你閹割了我的想像力,我被逼著要去寫俗爛的歌劇,再也寫不出好歌劇。你是罪魁禍首。求主賜給你力量撐下去,讓你穩穩地唱出竊自於我的音樂吧!」

他懷恨的罵,像劈空而下的落雷,要把他得不到的東西也打碎。

這番話,他無處躲。幕再起,燒灼之辱全入了歌聲,如淒厲的烏雲捲去蒼天:上帝啊,為什麼是我承受你最美的聲音?為什麼是我承載人最深的苦痛?父親,為我哭吧!我的孩兒,為我哭吧!踐踏我的白馬,還要跑多久,為什麼還不停止?身體的遺憾、我無辜流去的鮮血。去吧、去吧,上帝啊,讓全部的悲哀都離我而去吧。

卡羅從韓德爾的音樂中,唱出了滔滔滾滾的不幸,唱出了「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的悲慨。這是無言的吶喊、是失敗者的痛哭、是滴著鮮血的傷口、也是卡羅在命運下最後最卑微的反抗。

此後卡羅離開倫敦,和愛他的侍女遠走西班牙,留用於菲力五世身邊,不再公開演唱。三年後,哥哥完成了許諾已久的歌劇《奧非》。他來找卡羅,希望求得原諒。卡羅看了樂譜,讚美那是他寫過最美的曲子。但是卡羅無法原諒,他做不到。那刀下得太殘、劃得太深、割斷了他的肉體、也幾乎割裂了他的靈魂。

日蝕那天,王公貴族在花園觀日。當月亮遮蔽太陽時,菲力憂懼的說:「難道地球真是個墳墓嗎?費里尼利,讓太陽回來吧!」卡羅握著菲力的手,開口了,唱的正是哥哥所寫的《奧非》。緩緩頓挫的旋律,在陰暗詭譎的天地間流蕩,分明就是唱著他這個飲恨的世間遊魂。哥哥雜在人群中激動難抑,情願以生命換取這一刻的兄弟重合,便割腕自盡。

獲救之後,卡羅寬恕了他。兄弟最後相聚,哥哥在卡羅但求一子的期待中,讓愛他的侍女受孕,為他留下了孩子,然後離開了:「親愛的弟弟,我抱著渺茫的希望去遠方,想在戰場上找到那般強烈的情感,就像我曾在音樂裡找到的。卡羅,我此刻的心情因離開你而沉重。我把從你身上奪走的還給你,那是你作為人的一部份。我燒了我們的歌劇。那音樂、那過去,如今皆已成空。但我所留給你的,不也是我倆的共同創作嗎?」

卡羅成名之後,不為親王而唱,願為韓德爾而唱。

不為一擲千金的伯爵夫人而唱,不為想收藏他的英王而唱,只為真正欣賞他、需要他的西班牙王而唱。

這是尋求知音的性情中人。

他因才受禍,內心的感受格外敏銳。卡羅的生命熱情沒有耽溺在世人給予的榮耀上,而是引他進入了更開闊、更博大的音樂境界中。熱情提昇了才華,才華又承載了熱情。終於,他從音樂中放開了糾纏的委屈,擺脫了命運加諸的苦難,而生命的創口也奇蹟似的彌合。當年走上舞台他沒有選擇,現在他則選擇走下舞台,他不需要舞台。三十二歲,卡羅急流勇退,只願求得心靈的平靜。兄弟重逢,泯去多年的芥蒂。被奪走的,算是得回了。他欣喜若狂的親吻腹中的孩兒,感謝人生珍貴的圓滿。這難道不是上帝對一個真才華、真性情的人遲來的成全嗎?

絕代艷姬 2

比利時片名 Farinelli,Il Castrato
英文片名 Farinelli
出品年代 1994年
故事地點 義大利、奧地利、英國、西班牙
導演 傑哈.哥比優(Gerard Corbia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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