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地,印度的開國領袖,一個億萬人中的孤獨身影。

甘地 1♦寒夜

生於虔誠的印度教家庭,稍長赴英國研習法律,成為律師。一八九三年他受客戶委託,前往南非。

有一次他搭乘火車坐在頭等車廂中,卻被列車長無理驅趕。甘地不甘受歧視而拒絕離座,結果眾目睽睽下被扔出了火車。

寒夜中,他默立良久。

此後他開始留心印僑處境,爭取平等。

一九O八年,他在抗議通行證的事件上首度獲得成功。但隨後,當局以修法擴大歧視來報復。群眾有人主張殺人、有人主張殉死,甘地則說:

「不論他們怎麼對待,我們絕不還擊、絕不殺人,但也絕不登記指紋。我們會被監禁、罰鍰、沒收財產。可是只要堅持,自尊是奪不走的。我要求大家團結,對抗他們的憤怒,但不是挑起憤怒。不是攻擊他們,而是承受攻擊。經由我們的痛苦,他們會看清自己的不公正。這和攻擊他們,一樣具有殺傷力。」

一九一三年甘地號召礦工遊行,當局全數拘捕。但數千人入獄形同罷工,引發巨大的經濟損失,總督被迫讓步。歐戰爆發後他返回印度,被譽為兩百年來唯一不懼大英帝國、全身而退的民族英雄。

♦畢生之志

歡迎會上,甘地戴頭巾、裹搭肩,晤談於西裝畢挺的權貴之間。

一位老教授當面來勸甘地:「我們志在建國,可是英國卻利用宗教、階級、省籍來分化。你在南非所為,正是這裡所缺。」
甘地推辭說:「我對印度瞭解不夠,而且我必須執業才能賺錢來辦雜誌。」
老教授支開旁人對他說:「印度不缺有錢人。培養人才,讓印度脫離奴役和冷漠,這才是富者的榮幸。錢的事不必擔心,雜誌你放手去辦。」
甘地又坦言:「其實我還不知道該說什麼,對我而言這裡是外國。」
老教授聽了正色說道:「那麼你要改變。去認識印度,不是這裡的印度,而是真正的印度。屆時你就會知道要說什麼,而印度人要聽什麼。」
甘地陷入沉思,老教授則悠悠的說:

「我一看到你這身衣著,就知道我可以瞑目了。」

老教授一番話,堅定了甘地的心。印度民族的興亡,自此成了他畢生之志。

♦聖雄

大戰期間,印度出兵百餘萬支援英國。但戰後英國所回報印度的地位,遠不及加、紐、澳、南非等自治領。

當時印度最大的政黨是國大黨,黨內瀰漫一片譴責聲浪。青壯輩中,尼赫魯是世襲貴族之後,真納是回教聯盟之首,均為一時翹楚。黨大會上,真納激昂陳詞,力言自治。甘地則強調必須先與同胞共甘苦,聲息相通,否則自治只是權力移轉,對百姓全無意義。年輕的尼赫魯頗受感召,時常登門請益。

一九一七年,北部農民因為英國布料的傾入,當地賴以生存的靛青染料完全滯銷。而地主逼租甚急,成千上萬的人無以維生,甘地前往協助卻遭拘捕。憤怒的民眾擠滿法庭內外聽審。甘地採取了拒絕離開且拒交保釋金的立場,法官心中忌憚,反而當庭開釋。隨後又為了平息眾怒,當局同意減租、允許佃農自由栽種、並由英印合組委員會專司民怨。

消息傳出後舉國歡騰,甘地被尊為「聖雄」,聲望日隆。

甘地 3

♦齋戒罷工

為加強控制,總督片面頒定新法,擴大了警察權與新聞檢查權。

國大黨聚商對策。
向來主張血戰的真納憤憤地說:「現在只有一條路,就是『直接行動』,而且規模要大到英國人措手不及。」
尼赫魯反對:「恐怖主義正是英國出兵鎮壓的最佳理由,何況這樣會造就出什麼樣的領導者?我們需要這種人來領導我們嗎?」
真納不以為然:「甘地的主張我懂。但是我寧可被印度的恐怖分子統治,也不要英國人統治。我絕不向此法屈服。」
兩人意見相持不下,靜思中的甘地於是建議:「我贊同真納,不能向此法屈服,做法要更積極。

但我們要改變英國人的心,而不是去殺。他們只是具有凡人共有的軟弱罷了。

我們何不號召全國,在法案生效當天齋戒祈禱?自自然然的,讓全國停擺。」
這個想法立即得到所有人的贊同。

此舉果然奏效,殖民當局大為恐慌,立即逮捕甘地。
獄中,尼赫魯來見甘地。因為祈禱之後,各地頻傳的警民衝突儼然失控。
對此甘地大受震驚:「也許我錯了,也許印度人民還沒有準備好。在南非,我們的人數少。」
尼赫魯說:「政府很擔心,不知如何是好。他們怕你,但是更怕恐怖主義。總督同意,只要你主張不用暴力就釋放你。」
甘地說:「我從未主張過暴力啊。」

♦屠殺慘案

不料此時,又發生了英軍集體屠殺的大慘案。一六五O發子彈,死傷一五一六人。彈無虛發,婦孺也不放過。慘案後,英國擔心事態擴大而主動談判,希望修法紓解民怨。

會中,甘地立場堅決:「這已經不是立法的問題。我覺得貴國政府應該體認到,你是在別人屋裡當家作主。不論有多好心,你只能藉著貶低我們來加強控制,這是勢所必然。這次慘案,只是這種理念下的極端例子。我想,該是你們離去的時候了。」
在場一位將軍立即嗤之以鼻:「那你有何提議?難不成你認為我們會就這樣走出印度?」
甘地毫不遲疑回答:「是的。你們終究會走出去。因為如果印度人不合作,單憑十萬英國人是無法控制三億五千萬的印度人。而這就是我們想做的:和平、非暴力、不合作,直到你們明智的撤走。」

會後英方如釋重負,都笑甘地。

♦以牙還牙,何去何從?

一九二O年起甘地奔走各地,呼籲印回團結、揚棄賤民的階級觀念、倡導自紡自織以重建農村經濟。在他的推動下,國大黨也通過了他的不合作計劃。

這個運動引起了廣大迴響。成千上萬的人離開英國學校、律師停業、官員退職、焚燒洋布、各地紛傳罷工。然而遊行中也開始出現暴力,若干警察在衝突中遭到殺害。英國藉此大肆報導,譏諷甘地口中的非暴力。

局面至此,甘地立刻決定終止不合作運動。

對此,真納率先反對:「和英軍的屠殺比起來,這只算以牙還牙。」

甘地說:「以牙還牙,只會讓整個世界都盲目。」
(An eye for an eye leaves the whole world blind.)

真納又質疑:「你可知人們所做的犧牲嗎?你一停,我們再也無法重獲支持。現在好不容易形勢大好,全印度都動了起來,你卻忽然喊停。」

「印度是動起來了,但要向哪裡去?如果是用殺人和流血來換取自由,我寧可不要。」

尼赫魯一旁緩頰:「誰能保證在警察的挑釁中還保持斯文?那只是意外。」
甘地回答:「這種話,你去告訴那些殉職者的家人吧。」
尼赫魯無奈表示:「整個國家都在遊行,即便我們去求人們停,也停不住。」
甘地心意已決:「我去求。我要絕食,以懺悔自己挑動這種激情,直到一切停止。」
真納一聽,氣得丟了手中報紙說:「天啊,我保證英國絕不會禁登這條新聞,而且還會主動幫你到大街小巷宣傳。」
尼赫魯說:「人們已經奮起,他們不會停的。」
甘地靜靜的說:「如果我死了,或許人們就停了。」
甘地果真開始絕食,身體日益虛弱。旁邊的人勸他,他則堅持己見:

「當我沮喪時,總會想起歷史上只有真理與愛能獲勝。雖然有些暴君和屠夫在短期內所向無敵,但終歸會失敗。想想看,一向如此。當你懷疑神,懷疑這個世界時,就想想這句話,然後以神的方式去做。」

終於,尼赫魯帶來全國都已停止的消息。他告訴甘地:民眾走回街頭,為警察戴上花環,甚至對駐兵也一樣。

正當風潮戛然一止、甘地恢復進食時,英國趁機拘捕了他重判六年。

出獄後,甘地致力整合黨內意見。一九二九年,他婉拒黨主席的提名而推薦尼赫魯。次年他覺得時機成熟,便發起造鹽行動,開始了第二次的不合作運動。

鹽,向為政府公賣,嚴禁私製。甘地率眾徒步向海邊行進,宣稱這是印度人固有的權利。這個宣告使印度再度沸騰,各地紛起效尤。英國害怕失控,便以鐵腕回應。十萬民眾因而入獄,但情勢依然澎拜。在一處鹽場,手無寸鐵的群眾走向封鎖線,警察棍棒之下傷者死者無數。這段暴行經披露後,震驚世界。

倫敦迫於輿論,只得安排甘地出席圓桌會議,討論印度的獨立。

英國老謀深算,暗地安排傀儡以稀釋甘地的代表性,令他無功而返。而正如所料,民眾視線轉移之後,造鹽運動銳氣已減。當局於是大肆搜捕,羈押甘地,並宣佈國大黨爲非法組織,株連所有相關的社團和組織。先前已退出國大黨的真納,意興闌珊,避居倫敦。兩次不合作運動失敗之後,黨內陷入議會路線與激進路線的分歧中。甘地對兩種路線都不贊同,遂於一九三四年退黨。

♦挽不回的印回分裂

次年,英國批准了印度政府組織法,規定有十一個省享有自治權。真納於是返國領導回教聯盟,尼赫魯則重任國大黨主席。隨後的全國大選中,國大黨大勝。真納希望由國大黨和回教聯盟成立聯合政府,但遭到拒絕。真納極為失望,從此改變了他兩大教派團結的立場,印回關係開始惡化。一九四O年,回教聯盟逕行通過「巴基斯坦決議」,訴求建立回教國家。

珍珠港事變後日軍席捲東南亞,戰火直逼印度。英國希望得到國大黨支持,但仍拒絕全面自治,國大黨乃通過「英國退出印度」的決議。英國困於納粹與日本,擔心節外生枝。於是密令抓人,再度將國大黨一網打盡,直到德國投降前夕才將甘地等人釋放。而打壓國大黨的這段期間,回教聯盟得到英國的支持,實力坐大。

戰後的英國國勢衰頹,再也無力控制,便同意印度獨立。制憲的選舉開始在全國舉行。但是真納不滿形勢發展,擔心統治者將從英國人變成印度教徒。他建國的意志日趨堅決,於是呼籲八月十六日為「直接行動日」。沒想到加爾各答因而爆發了一場殘忍屠殺,造成數千人死亡,全城陷入無政府狀態。

總督召開的協調會上,真納力主回教徒建國,獨立於印度之外。
甘地十分感慨:「印度教和回教正如印度的雙眼,不會有主奴之分的。」
真納若有所指的說:「但這個世界並非人人像你一樣,我是說真實的世界。」
尼赫魯反唇相譏:「真實的印度,每個城鄉中都有印度徒和回教徒,你打算如何分開?」
真納顯得胸有成竹,他說:「回教徒占多數的地方獨立為巴基斯坦,其他就歸你們印度。」
「回教徒占多數的地方分隔在印度兩側…」
真納冷冷答道:「讓我來擔心巴基斯坦,你們去擔心印度吧。」
會議不歡而散。

甘地於是出面讓兩方共聚一堂,進行最後斡旋。看著昔日的同盟即將分裂,甘地不願放棄。
他緊緊拉住真納的手承諾:「你我如手足,都是同一個母親印度所生。如果你有所畏懼,我願使你不再畏懼。我懇求大家的體諒,請尼赫魯下臺,由你來擔任印度的首任總理。你可以指定所有內閣的人選,你可以任命回教徒擔任各個政府部門的首長。」
甘地此言一出,全場默然,真納也等著尼赫魯的反應。
尼赫魯嘆了口氣對甘地說:「如果這是你所願意的,我和其他老友都願意遵從。可是外面,外面已經開始暴動,就是因為印度教徒擔心你讓步太多。你如果這麼做,局面將無法控制。」
真納也將問題丟給甘地:「一切由你決定。你是要獨立的印度與巴基斯坦,還是要內戰的印度?」
為形勢所逼,甘地終於同意印巴分立。

印度獨立前的最後一夜,甘地回到充滿仇恨的加爾各答舉行祈禱活動。他語重心長的說:

「從今日子夜起,我們將擺脫英國桎梏。但同時,印度也將一分為二。喜慶之時,亦是痛苦之時。同胞們!如果加爾各答恢復理智,維持手足之情,那麼整個印度也許能得救。但若兄弟相殘的戰火蔓延全國,我們剛剛獲得的自由將不復存在。」

一九四七年八月十四日,巴基斯坦獨立。八月十五日,印度獨立。甘地不願參加慶典,獨自一人絕食、紡紗、祈禱。

甘地 4

分立之後,果如甘地所料。兩國立刻籠罩在一股惶恐的氣氛中,境內的印回教徒開始東西遷徙。一千多萬的難民顛沛流離,為人類歷史上所僅見。逃難與積怨中,衝突日漸燎原,新政府與英國均束手無策。印度北部陷入了瘋狂廝殺之中,數十萬人喪生。

♦不下地獄的方法

甘地眼見一生非暴力的奮鬥付諸流水,心灰意冷,他住到加爾各答的回教朋友家中宣佈絕食。幾天之後,七十八歲高齡的他,生命危在旦夕。此時,拯救甘地、拯救印度的理性呼籲在全國蔚起,騷動開始緩和。尼赫魯帶來一次次的努力成果懇求甘地,但他仍不肯進食。尼赫魯焦心如焚的問:「你還要什麼?」甘地說:「停止暴亂,讓我相信再也不會發生這種事。」

一晚,幾個印度教極端份子也到了甘地榻前懺悔,承諾要放下武器。
突然,有個男子衝上前丟給甘地麵包,他大吼著:「吃吧,吃吧。我要下地獄了,可是我不想擔負殺你的罪名。」
甘地說:「只有神能決定誰該下地獄。」
「你知道嗎?我殺了一個小孩。我抓住他往牆上撞,把他的頭撞碎了!」
甘地問:「為什麼?」
男子激動的說:「因為回教徒也殺了我的兒子,我那可憐的小兒子啊!」
甘地氣若游絲的看著他:

「我知道有一個不下地獄的方法:去找一個孩子,一個父母都被殺死的孩子,和你死去的兒子一樣大。把他當成親生骨肉來撫養。但一定要確定他是回教徒,而且要把他教養成回教徒。」

男子聽了半晌說不出話,最後撲倒在甘地腳邊痛哭。

甘地 2

瘋狂的暴亂停了,人們走進印度廟和清真寺裡立誓不再攻擊異教徒,政壇上所有派別組織的領導也都具結保證。甘地獲悉後,終於願意進食。真納也立即致電表示,歡迎昔日的盟友與政敵蒞臨巴基斯坦訪問。

印度重獲平靜之後,甘地又計畫以步行穿越印度北部,沿著難民逃亡的路走向巴基斯坦。然而在一場晚禱會上,他卻突然遭到印度教狂熱份子的刺殺。

♦二十世紀第一等的人物

是人的罪孽深重嗎?是神厭棄了印度嗎?

刺死甘地的不是少數暴徒,而是存於印度人心中對不同宗教與階級的敵視。

印巴兩國獨立建國普天同慶之日,甘地的身影多麼落寞?

一如當年,火車走了而他獨留月台。甘地孑然一身,一匹布,一把鹽,引領內憂外患的國家走向自由,贏得全人類的崇敬。然而開國易,治國難,民族自決易,心靈自覺難,甘地去世而後繼無人。

此後印巴的關係持續緊張。一九四七、一九六五、一九七一年,兩國三度爆發戰爭。到了二OO二年,雙方第四度對峙,更互相以核武威脅。恆河水依舊東流,誰知甘地遺願?

甘地不僅是印度的聖雄,更是二十世紀第一等的英雄人物。

稱英雄,因為他有英雄志。

南非受辱之後,他對同胞的處境感同身受。他想作的,不再是只為一、兩個人排解糾紛,而是為所有人去除種族歧視的枷鎖。民族的興亡,他挺身擔當義無反顧。二十世紀初英國國威仍盛,印度沒有軍隊,如何爭鋒?用強,只能血流成河。甘地不力拚,只是不斷形成壓力。他倡導的不合作運動,每每讓英國進退維谷、疲於應付。但他始終不訴諸革命,只要求英國遜位,「不流血」成了比「求平等」「求獨立」更高的價值。不只印度人不該流血,英國人也不該流血,這是大智慧。至於個人的進退處境,甘地從不掛念。英國繫他入獄,他入獄,放他出獄,他出獄,甘之如飴。他明明在政壇中舉足輕重,但他的作為,卻只是不斷的講道理,不斷如尋常百姓般的紡紗、牧羊。他的態度,看似緩不濟急、事不關己,像是任隨英國的擺佈,只在等待著時代中某種自然會到來的力量。這等入於政治又出於政治、入於世又出於世的生命格局,在並世叱吒風雲的人物中可謂異數。而最難能可貴的,是甘地具足了英雄的氣魄。

種姓制度,千年來在亞利安人與土著間劃下了階級的鴻溝。回教傳入後,轉變成宗教的裂痕。而歷經英國三百年的統治與分化,印回之間嫌隙益深。

面對這個古老的難題與嶄新的國家,甘地不氣餒,不妥協,懷著「這個錯誤非扭轉不可」的意志。他提出了真理與愛,揭櫫出一個更公平的神意,作為兩大宗教之上的共通理想。

這份理想,高遠的如不切實際、不屬於當今人世。他以此理想寬待敵人,堅持非暴力的抵抗。以此理想喚起人民,重新正視眾生之平等:賤民貴族平等、英國印度平等、印度巴基斯坦平等、回教徒與印度教徒平等,這是何等氣魄?他以一人的良心,喚起天下人的良心,弭平了億萬蒼生的暴亂。普天之下,曠古來今,幾人能夠?

英文片名 Gandhi
出品年代 1982年
故事地點 印度
導演 李察‧艾登布魯克 (Richard Attenboroug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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