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部由真人真事改編的傳記電影,講述了傳奇人物勞倫斯在一次世界大戰時的彪炳事蹟,並試圖尋找「他究竟是怎樣一個人」的答案。

勞倫斯具備了典型的戰士氣質,意志堅強、敢作敢為。他協助阿拉伯的費瑟王子組成游擊隊,不斷騷擾土耳其後方,先後攻佔了阿卡巴(Aquaba)港、大馬士革,迫使土耳其向協約國投降,立下了極為亮眼的戰功。

他頗有急智,這在阿卡巴之役裡表現的可圈可點。五十名敢死隊,在他的率領下冒險橫越奈胡(Nefud)沙漠。他先是說服了當地部族倒戈,募到上千名戰士。攻城前,兩族因為一起殺人案瀕臨反目。殺人者死,是當地信守的風俗。不處決,難以服眾。但立即處決,必傷結盟之誼,這在攻城之際是兵家大忌。於是,他以兩不相屬的第三者身份出面執刑,化解危機。攻城後,因為城中沒有預期的戰利品,為了避免結盟生變,他當機立斷的替英國政府作出了五千金幣的承諾,一言穩住軍心。接著,他又和兩名隨從穿過西奈(Sinai)半島,急赴開羅請求增兵。這等果於應變的能力,令人折服。

持平而論,阿卡巴一戰而勝是半由膽氣,半由運氣。原先,阿拉伯人被打得落花流水、節節敗退。費瑟部眾全被困在麥地那(Medina)一籌莫展,英軍顧問力言向南退避。此時,勞倫斯不退反進的提議確是膽氣過人。然而,土耳其人全無防備也並非大意。因為奈胡沙漠是連當地人都不肯輕涉之地,只要有任何閃失,就是葬身黃沙一途。事實證明,沙漠的難度遠超過勞倫斯的想像。若是沒有經驗老到的阿里同行,他根本到不了,所以這也是運氣。

無論如何,他的勝利穩住了費瑟的陣腳,也燃起阿拉伯人反守為攻的信心。最後他更與英軍分進合擊破了大馬士革,名響中東,號為「阿拉伯的勞倫斯」。這時他只有三十歲。

作為軍人,他的識見是傑出的。阿卡巴的成功固然膾炙人口,但畢竟可一不可再。勞倫斯真正的軍事成就,是成功運用了游擊戰術。他以沙漠易於出沒的特性,反覆率軍破壞土耳其的補給鐵路線,使其大軍腹背受敵。這以小搏大、以少亂多的策略,產生了代價極小而成效極大的牽制力,於戰局中居功厥偉。

然而作為一個將領,他的識見是不足的。

以當時的政軍情勢來說。蘇伊士運河於1869年開航,英國視此為本土與印度、澳、紐等遠東屬地之間的往來要衝,因而於1882年出兵佔領埃及。不過當時的肥沃月彎與阿拉伯半島一帶,仍為土耳其帝國的屬地。後值大戰爆發,土耳其加入德奧一方,英國為加大打擊面,便鼓動當地的阿拉伯人成立反抗軍(Arab Revolt)。勞倫斯原是開羅本部裡一名畫地圖的小官,適逢阿拉伯管理局(Arab Bereau)的卓頓先生需要觀察員,因而將他借調出來,想倚重他對阿拉伯的豐富知識,從旁瞭解費瑟的決策與意圖。換句話說,這是讓他去作「間諜」,沒想到他卻做成了「將軍」,而且還是「阿拉伯的將軍」。

「英國的將軍」和「阿拉伯的將軍」,在打敗土耳其這事上是立場一致的,但對打敗之後的立場卻大相逕庭。英國當然想掌握中東,擊退土耳其後所讓出來的權力真空,怎麼可能拱手讓給阿拉伯?英國以建立「阿拉伯國」為餌,慫恿阿拉伯人出來作前鋒,用的是「以夷制夷」的策略。這其實也不是什麼難以揣摩的大陰謀。那是個帝國主義橫行的年代,世界上到處是殖民地。鄰近的非洲,不久前才被瓜分的乾乾淨淨,如今英國怎會貿然放手中東?

這個於理至明之事,勞倫斯卻視而不見。甚至他到開羅,還天真到要艾倫比將軍做出「對阿拉伯沒有野心」的承諾。將軍隨口就應,他居然也聽了就信。所以後來當「賽克斯‧皮柯特協定」(Sykes-Picot Agreement,簽於1916年,協定中詳訂英法兩國如何平分中東,是典型秘密外交下的一份密約)曝光後,卓頓便這樣的諷刺勞倫斯:「你也許不知道這份協定,但一定起過疑心。若我們是說了謊,那你就是說了半個謊。像我這種人說謊只是隱藏真相,但說半個謊的人,卻是連真相在哪裡都忘了。」英國非要阿拉伯不可,這是真相。將軍撒謊,是掩蓋真相。而勞倫斯選擇相信,是迴避真相。此兩者半斤八兩,只不過一個騙別人,一個騙自己。卓頓講得分毫不差。但勞倫斯為何如此?因為他亟於建功,需要「沒有野心」以合理化目標。

勞倫斯錯判政局,也錯判了自身處境。對英軍來說,他的價值在於團結阿拉伯的戰力。一旦事成,這個桀驁難馴的問題製造者就沒有利用餘地。繼續留著,必會招惹其他意外的麻煩,所以將他官升上校、調回英國是上策。

對費瑟來說,勞倫斯是英國人。一個英國人怎麼可能在戰場上同時對英國和阿拉伯效忠?這是費瑟首度見面就質問的。那麼,費瑟既不信任他,為什麼又用他?一開始,直攻阿卡巴的險計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費瑟雖然支持,但絕非是破釜沉舟、孤注一擲。對他來說,成事固然可喜,萬一失利,情勢也不會更糟。因為他的主力部眾仍是南遷退避。既然有人願意冒死一試,他自然樂觀其成。而後費瑟持續重用勞倫斯,因為他是反抗軍裡的常勝將軍。有他在,足以提振士氣,所以留用身邊有益而無害。然而,當阿拉伯攻入大馬士革,佔到了與英軍分庭抗禮的位置時,勞倫斯就不能再用了。他的存在,變成有害而無益。大食帝國的子孫怎麼能由盎格魯薩克遜來協助建國?即將登基的王,怎麼能靠一個英國雜毛幫他打江山?就算勞倫斯赤膽忠心,他身後還躲著一群難纏的老傢伙,軍國大計如何能委之此等外人?

大馬士革之前,英阿雙方都需要他。大馬士革之後,英阿雙方都不需要他。這是形勢發展下的必然。勞倫斯自己看不清楚,但艾倫比將軍和費瑟都是內心有數。所以在談判桌上,費瑟才挖苦艾倫比說「勞倫斯是兩面刃,我們不都是同樣高興的攆走他了嗎?」

一個缺乏自知之明的軍人,怎麼作將領?

其實,縱使英阿雙方不趕勞倫斯走,他恐怕也留不下去。為什麼?因為勞倫斯有性格上的限制。這裡,就帶入了導演真正想問的問題。外表看來,勞倫斯是成功的。他生前軍功赫赫,死後入葬西敏寺(Westminster Cathedral,英國歷代皇族與名人的墓地),阿拉伯建國史上更少不了他一筆。毫無疑義,他已是千古留名。然而,成名成功都是別人看的,勞倫斯看自己又如何呢?

導演認為,他看自己是失敗的。他自覺失敗了兩次。第一次,是因「英雄形象破損」而失敗。第二次,是因「大馬士革的騷亂」而失敗。

勞倫斯本來只是對阿拉伯有研究興趣、有探險熱忱,從軍之後又興起了人道主義者的責任感。他是有著像先知、救世主一樣的眼光,看到了阿拉伯民族的問題。於是他心懷使命,激揚著熱情。但這股熱情,除了是在追求阿拉伯的獨立建國,也是在追求一個英雄人物的美好典型。這之間的關係是很微妙的。想想看,一個二十多歲的血性青年,有機會解救阿拉伯,有機會給予阿拉伯人自由,這是多大的理想,多輝煌的人生目標。站上歷史舞台,成為一個自己希望成為的英雄,有為者怎不醉心?這原是人之常情。不過,當這份期許過分被擴大時,就不免脫離現實而落入虛榮的假象中。

假象之一,就是以勝利代表一切。當土耳其火車被炸、所屬部眾紛紛上前搶奪戰利品時,勞倫斯意興風發的走在車廂頂上檢閱戰果,身影翩翩,宛如君臨天下。他完全沉浸在所向皆捷的喜悅中,而無法思考勝利中的隱憂。他只在乎勝利,因為勝利使他更接近自己心目中的形象。作為一個真正關心阿拉伯的人道主義者,他應該矯正其風俗與戰場劣行。就像初見阿里時,勞倫斯目睹他因井水就殺人時憤而批評的:「只要阿拉伯各族間繼續打鬥,就永遠會是小人物、蠢人物,貪心、野蠻、冷酷。」聽,當時說的多麼義正辭嚴,現在又看得多麼無關緊要。何以如此?因為勝利至上。因為「我是英雄」的念頭,逐漸凌駕在「為阿拉伯建國」的念頭之上。所以他再也看不到劫掠的錯誤。同樣的,他也看不見紀律。勝利愈多人馬愈少,掠奪一回人就散夥一回。這是什麼軍隊?將來打贏了又如何?

假象之二,就是自我膨脹,誤以為自己無所不能。沙漠中有人落隊,阿里以大局安全為重,認為不該回頭。但勞倫斯堅持折返,因為這是符合英雄特質,是慈悲、是有道義的。結果勞倫斯單騎而去,竟也成功了。敢死隊員因之歡聲雷動,連阿里也心悅誠服的為他披上代表族長(sharif)的白袍。這時,勞倫斯忍不住躲到一旁顧影自盼、喜形於色,彷彿這一刻比救回落隊者還讓人高興。

阿拉伯的勞倫斯 1

他太高興了,因而完全忽視了僥倖的部份。他的邏輯變得簡單:我要,就拿得到。志得意滿的他,在某次游擊行動中遭到射傷。這時有人警告他「你很快就會用光九條命」,但他仍置之一笑。北進的征途中,阿里也不斷提醒他量力而為,可惜他充耳不聞。終於,他在一次深入敵營的刺探行動中被俘,並遭到土耳其軍官的強暴。

強暴,使英雄形象整個破碎了。他心中的英雄是高貴高潔的、寧死不屈的,甚至是「金子彈才打得死的」。現在既然破碎了,他就灰心的全部不要了。他向阿里承認自己是平凡人,想作平凡事,不想再作什麼「有志者事竟成」的事。勞倫斯於是黯然離開,這是他第一次失敗。

回到英軍陣營,艾倫比將軍簡直氣瘋了。攻擊發起在即,主帥卻臨陣逃逸,還是因為「個人因素」。沒奈何,艾倫比只得拿「人生機運不可失」「大業在此一舉」云云哄著他,並同意給予大力的資助。勞倫斯最後被說動,重燃了鬥志,因為他終究沒有忘情「為阿拉伯建國」的理想。他告訴艾倫比,他會搶先攻進大馬士革,並將之交給阿拉伯人,使英法密約成為一張廢紙。

話,說的豪氣。但重回戰場的勞倫斯,再也沒有原先的那種慈悲與正義了。他僱用罪犯作貼身保鏢,因為他們剽悍。他以重金募成了一支新的軍隊,因為「錢」比「建國」有號召力。戰場上,他從此遇敵就殺,不留任何俘虜,因為他對土耳其人滿腔恨意。勞倫斯變了,在他毫無察覺之中整個變了。以至於原先十分景仰他的美國記者,都改口大罵他喪心病狂。他不再像是義軍,而像是流寇。

如勞倫斯所願,他先入了大馬士革,並在市政廳組成「阿拉伯國家委員會」,控制了電信局、郵局、電廠、醫院、消防隊等一切設施,並拒絕英國接管。稍後入城的艾倫比雖然生氣,但他按兵不動,等著看「沐猴而冠」的笑話。果然,平日馳騁沙漠的阿拉伯人根本無法控制局面,市政一團亂。部眾吵吵嚷嚷、嚷嚷吵吵、又是一番劫掠後各自揚長而去。最後,勞倫斯在看到醫院傷患的淒慘處境後,竟大哭的手足無措。

阿拉伯的勞倫斯 2

勞倫斯又失敗了,敗在他忽略大馬士革並非一處綠洲,而是一個已具規模的現代化城市。軍事佔領並不能維持城市的運作。沒有技術人員,大馬士革只如一處沙漠。他輸了,輸的眾叛親離,連向來與他同生共死的阿里都得離開他。

相對於勞倫斯,阿里是理智沉穩的。不必冒的險他不冒,不能不冒的險他謹慎。僥倖成功,他歸之於上帝旨意。他看得見敵我優劣、看得見處境安危。他不像勞倫斯總是陷入主觀的自我意識而不自知。在委員會上,他提議尋求英國工程師的協助。但勞倫斯認為引入英國工程師,就會引入英國政府。阿里終於看清了阿拉伯的落後,絕不僅是在武器與軍事一項而已。所以最後他對勞倫斯說,他要去學習政治。勞倫斯聽了,仍不屑的說「那是非常低賤的工作」。可以預見的,阿里又將自失敗中贏得教訓,而勞倫斯仍是原地踏步。

這場騷亂,最終還是由費瑟王子出面安頓,從勞倫斯主導的敗局中扳回一城。在與英軍的談判會議上,費瑟勸了勞倫斯一段話,說的也老練也誠懇:

「這裏已沒有戰士能做的事情了,我們得談判,這是老年人的工作。年輕人負責戰爭,戰爭的優點正是年輕人的優點:勇氣與願景。接著老年人負責和平,和平的缺點正是老年人的缺點:多疑而謹慎。人世就是如此。」

阿拉伯的勞倫斯 3

這位沙漠王子確是個長於政治的厲害角色,他明知英軍只是利用他,但他沉得住氣。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他洞穿美國想參戰的心思,便暗中安排美國記者來訪,推捧勞倫斯成為新聞人物,也提供消息讓中東戰況成為國際矚目的焦點,逼使英國最後無法一手遮天,必須在國際壓力下幫足阿拉伯人的忙,協助其接管大馬士革。到這裡,艾倫比將軍才發現自己是吃了悶虧,賠了夫人(大馬士革的部分統治權)又折兵(投入的兵員與物資)。

勞倫斯在阿拉伯的功過如何?他究竟是怎樣一個人?

當年同在營中的英軍顧問說「是我所見過最傑出的人」,艾倫比將軍說「我不很了解他」,美國記者則說「他是詩人、學者、英勇的戰士,也是自巴納姆和貝利(Barnum and Bailey,美國著名的馬戲團主)之後一個最愛出風頭的無恥之徒。」

這些評論,並不中肯。遠遠不如當年阿里臨別時說的「你很努力的要給我們大馬士革」,更不如費瑟王子最後所說「我所虧欠你的無可估量」這句由衷的感謝話。

勞倫斯帶領阿拉伯軍隊,如旋風般崛起,征戰之功無可抹滅。他致力於阿拉伯建國,並非托之空言。但他受辱之後,對土耳其人的屠殺未免太過。他熱情洋溢,允文允武。只是年紀太輕,成就太大,英雄夢來的太快。理想中的真髓與妄念,他來不及辨別。客觀局面中的機會與威脅,他也來不及深思。這就是所有「英雄出少年」者的共同難關吧。

英文片名 Lawrence of Arabia
出品年代 1962年
故事地點 沙烏地阿拉伯、土耳其、敘利亞
導演 大衛.連(David Le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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