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慕雲和蘇麗珍兩個家庭搬進同一幢樓房,比鄰而居。沒想到他們的配偶,卻發生外遇。兩人因而產生了相憐相惜的情愫。

難堪的事實,毀了白頭之約。生命中長久倚賴的東西,忽然被抽掉了。現實種種,變得飄浮、不真實。蘇麗珍所承受的傷痛,比周慕雲還重,因為她實在是愛著她先生。她所有的過去、所有努力生活的意義,本來都聚在這份愛上。現在,這個基礎被徹底騷擾了、搗毀了。彷彿用盡半生才堆出來的沙堡,卻被一個浪頭來,打成一灘細碎滾去的泡沫。原以為努力就有美好將來,原以為一分耕耘一分收穫,然而不是這樣,根本不是如此,人生轉眼間變得全無是處。

事難挽回,心怨更難解。她和周慕雲於是模擬他們的外遇。

她想知道對方喜歡吃什麼?想知道她先生為什麼會喜歡那樣的女人?她很難過,連自信心都受損,懷疑是不是自己乏味、不再吸引人。蘇麗珍也想知道,等她當面質問先生「你外面是不是有了女人」時,他會怎麼反應?

第一次模擬時,聽著周慕雲承認,蘇麗珍只愣愣的打了他一下。周慕雲還問:「怎麼打得這麼輕?」她說:「我沒想到他會回答得這樣乾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而第二次的模擬,蘇麗珍卻情緒失控的大哭:「我沒想到真的會這樣傷心。」怎麼會發生?哪裡做錯了?是怎麼開始的?誰先開口?誰先伸出手的?家裡?還是在賓館?這種說不出口的事,為什麼自己愛的人卻說的出口?一個接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鬼魅似的追著她、火辣辣的在背後嘲笑。因果緣由,她通通想不明白。但每一次想,就像有一把刀劃過心口。

一次次的想,一刀刀的劃。

周慕雲選擇遺忘,但蘇麗珍做不到。她整個人跌進了哀傷的大海,被丟在那裡。她落寞的說:「沒想到結了婚會這樣複雜。如果一個人,自己做得好就夠了。但是結了婚,只有自己做得好是不夠的。」

也許,就因為蘇麗珍這樣的傷心,周慕雲慢慢覺得愛上了她。時間愈久,愈不能自拔,但兩人都不敢進一步越軌。既然厭惡配偶的背叛,又怎麼說服自己去做同一件事?重婚約,不背叛,彼此便躊躇的佇在原地,只能曖昧著。但受創的心遲遲平復不了,而這段若有似無的緣分也終歸荒蕪。片尾,兩人分開了,周慕雲隻身去了柬埔寨,對著某處石縫悄悄的傾訴內心話,算是斷了相思,永遠不再回頭。

電影中有段配樂,引自周璇「花樣的年華」,這也借為片名。

花樣的年華
月樣的精神
冰雪樣的聰明
美麗的生活
多情的眷屬
圓滿的家庭
驀地裡  這孤島籠罩著慘霧愁雲
(孤島:比喻1937年國軍撤離,至1941年日軍進佔之間處於孤立狀態的上海。)

周璇,這位在三、四O年代蜚聲上海的歌星,到了六O年代的香港成了懷舊的寄託。對多數逃難南來的上海人而言,十里洋場的富麗成了天寶遺事,昇平日子不知何年何月。身邊剩的,就只是一些惹人鄉愁的舊事舊物。落魄子弟,總是惦著老宅。周璇的嗓聲,便是這般撩起了人們對過去的美好遐思。導演取用這段音樂,反應出當時寄人籬下的惆悵感,也襯托出蘇與周的心境。因為這些事物同樣是擱在人心中放不掉的框架,是沉沉壓在心頭上一座搬不動、搬不走的山。其實不只音樂,許多代表老上海雍容華貴的形式元素,諸如衣著、談吐、男女的規矩、舊時代的步履韻緻,也在片中反覆出現。

花樣年華 1

這部電影除了以豐富的形式見長,重建了時代風情之外,導演的手法也值得一提。他擅於運用暗巷、背影、錯身、陰雨這些場景。畫面到處是切割的、侷促的、掩著黑影的。煙飄、鏡影、街燈下的雨絲、濕膩膩的地面,全是黯然的調子。加上音樂和慢動作,一股浮生若夢的淒迷感到處流瀉。例如:明明是在抽煙、打麻將、或是出門買個餛飩麵,但鏡頭所到之處,無一不薰染這種氣氛。導演顯然在營造一種美。

若拿台灣來對照,五O年代的歌謠中也有相近的意境。例如「港都夜雨」:

今日又是風雨微微 異鄉的都市
路燈青青   照著水滴  引阮的悲意
青春男兒   不知自己  欲行何處去
啊~漂流萬里   港都夜雨寂寞暝

想起當時踮在船邊 講得糖蜜甜
真正稀奇   你我情意  霎來拆分離
不知何時   會來相見  前情斷半字
啊~海風野味 港都夜雨落未離

海風冷冷吹痛胸前 漂浪的旅行
為著女性   費了半生  海面做家庭
我的心情   為你犧牲  你那未分明
啊~茫茫前程 港都夜雨那未停

這首曲子把離亂人生和暗夜街雨的景象合在一起。雖然故事不同,雖然是少了貴氣,多了直率的怨氣,但曲中的景與情同樣是抑鬱的、喪氣的。

如果再跳開時代遠遠的作比較,導演這種呈現美感的手法,倒與晚唐五代的詞風頗為神似。那也是一個從輝煌走向沒落的時代。以溫庭筠的《菩薩蠻》為例:

小山重疊金明滅,鬢雲欲度香腮雪。懶起畫蛾眉,弄妝梳洗遲。
照花前後鏡,花面交相映。新帖繡羅襦,雙雙金鷓鴣。

若將溫庭筠當作導演,他是這樣表現的:開鏡,是一面屏風,上面繪飾著重重疊疊的小山。晨曦斜進來,疏疏落落的。金線勾勒的小山映了光,明滅閃動著。這時,女子像是被亮光驚醒。她緩緩的轉過頭,波浪狀的髮鬢偏了過去。姣好的臉頰上,留著皙白的脂粉。女子起身洗臉,懶懶的畫眉,有意無意的梳著妝。然後她坐到鏡前,在髮上別了花,又拿起手鏡前後對著看。鏡裡,有美麗的花、美麗的面容。而且鏡中有鏡,花與面容,前前後後接續著。最後,女子拿著金色鷓鴣鳥的綴貼,縫在一件繡滿花紋的羅襦上。

這首詞,從臥室床頭「金明滅」的朦朧中,浮現女人的容貌。鏡頭慢慢拉近,近到只見局部的「鬢」和「腮」,然後停格在髮鬢「將度未度」的瞬間。這段過程的重點,在「雲」不在「鬢」,在「雪」不在「腮」。換言之,鏡頭不是在捕捉「鬢」和「腮」的寫實影像,而是在引發觀者對「雲」和「雪」的形象聯想。接下來,女子的起身、畫眉、梳洗、弄妝,全是慢動作。這些姿態是「懶」著、「遲」著。女子坐定之後,參差的鏡影,引著花花面面映入眼眸。再一轉,女子繡起了華麗的衣裳。而她的視線,便不自覺的落在恩恩愛愛、形影相隨的鷓鴣圖案上。
短短的幾個景和肢體動作,呈現出女子的憂傷。她心不在焉,別有所思,像是潔身自愛,卻沒有人欣賞。所有的描寫,藏著女子對愛情的想望,也藏著內心的空虛寂寞。因而看著比翼雙飛,她顯得灰心。這些情思,詞人都不說破,只把一幅幅精雕細琢的分鏡畫面排出來。他盡力顯露綺麗香軟的表象,甚至是刻意模糊了人、讓人身上的局部或物件成了焦點,而把心靈感受很含蓄的隱匿在最底層。

花樣年華 2這種濃艷的工筆功夫,不正體現在這部電影中?不同的,只是形式元素。雲鬢香腮,轉為唇脂、玉手。小山,換成彩簾、華燈。羅襦,變作了旗袍、領帶、皮包、高跟鞋。至於運鏡的調性,也是「懶」與「遲」。

導演的手法,與詞人如出一轍。他們一邊壓縮劇中人的情感,一邊放大對景物的描寫,並且在細節的鑑賞中展現某種美的氛圍。外在,是團團壓抑的處境。內在,是無助也無力的消沉。他們都不作主觀的抒情,沒有太多鮮明的感情流露,只是客觀的、密集的堆砌起一種感官上的美好印象,然後逗留在那裡。

配偶不忠,固然令人心碎,但更折磨人的,是未熄滅的青春與熱情。周慕雲和蘇麗珍不敢拂逆世俗的要求,隱忍著,表現的一切如常。為了維持得體的教養和矜持,他們心中都橫起了一把鎖。不但有鎖,還有美麗的封條。讓自己一半活在過去,一半活在未來,但這不免造成了更深的痛苦。兩人的遺憾,其實不全然由於社會壓力,部分也是自身造成的。如電影的片頭旁白說的:

「那是一種難堪的相對,
她一直羞低著頭,
給他一個接近的機會。
他沒有勇氣接近,
她掉轉身,走了。」

到了片尾又說:

「那些消逝了的歲月,
彷彿隔著一塊積著灰塵的玻璃,
看的到,抓不著。
他一直在懷念著過去的一切,
如果他能衝破那塊積著灰塵的玻璃,
他會走回早已逝去的歲月。」

為什麼沒有勇氣接近?為什麼不衝破積著灰塵的玻璃?為什麼這麼輕易就甘願屈於別人的眼光?為什麼自艾自怨?為什麼這般痴心自責?既然婚姻已碎,為什麼又對著一地光華閃爍的破片發呆?為什麼不重來?為什麼不相信自己可以再重來?為什麼只能冷漠寡情、認定此生已矣?為什麼在對人間的愛情明白死心之後,卻又悶在這麼壓抑的頹廢中?

用道理來分析太簡單了。

現實中,人總是脆弱的。如果周慕雲知道,將來他也許因為這段錯失的緣分而不斷在其他女人身上尋找她;如果蘇麗珍知道,情人此去一別永隔,此刻兩人是否會有不同選擇?面對禮教的困境,人總是委之於歹命。「吃人的禮教」如同「肇事的車子」,雖然駕車者要負最大的責任,但血總是沾在車子上。誰又分得清,闖禍的是人還是車呢?人常會卡在某個關口跨不過去,容易被囚禁在生命中的一樁事、時間裡的一個點,彷彿困在巨大的蠶繭中。人,如果真的珍愛這百年的花樣年華,寧可多些衝破藩籬的勇氣,少一些這美侖美奐的無奈與哀愁吧。

英文片名 In the Mood for Love
出品年代 2000年
故事地點 香港
導演 王家衛(Kar-Wai W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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