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雲與阿遠是小山城裡的青梅竹馬,形影不離。初中畢業後,兩人先後到台北謀生。然而阿遠入伍後,阿雲卻嫁給了常去送信的郵差。

這部電影以兩人的戀情為主軸,同時呈現一九七O年代台灣鄉間的風貌與當時的社會變遷,那正是農業社會轉向工商業社會的年代。山城裡,大多是幹了一輩子礦工的人家,收入微薄。礦場日益蕭條,年輕人沒有辦法留在家鄉,必須到台北掙錢討生活。就這樣,阿遠到了印刷廠,阿雲則去學作裁縫。

阿遠是個肯上進的青年,又想擔負起身為長子的門楣責任。他從沒認真想過愛情,也因而失去了愛情。他看阿雲是未過門的妻子,要求自己成為一個好丈夫。對她好,對她百般呵護,但絕不顯露在言辭上。這真切生動的刻劃出台灣男性的某種積習。表面上是大男人沙文主義,骨子裡則是中國社會以及日本時代延續下來對男性的典範要求:男人要頂住一個家、莊重、不苟言笑、兒女情長就會英雄氣短、天大的愛也不能拿上嘴說。

因此每次遇到事情,阿遠總是以責備代替關心。阿雲訴苦數學太難,阿遠是說:「平常怎麼不問?」而不是說:「沒關係,等一下我來教妳。」阿遠遲到,阿雲差點跟陌生人走掉。他沒有道歉,劈頭先罵她為什麼沒有好好等。阿雲替阿遠裁製衣服,有些不合身。阿遠明明內心感動,臉上卻裝作不以為意的澆冷水:「三冬五冬啦。」(作衣服的功夫沒那麼容易學。)

有一次阿雲燙衣服傷了手,阿遠不說:「妳工作這麼辛苦,真讓我心疼。」而是說:「妳這樣怎麼回家?妳媽看了不是擔心死了?」阿雲無奈的低頭,阿遠這才說:「還會痛嗎?」阿雲於是把工資拿出來:「我不回去了,這些錢你幫我拿回去。」一共七百五十元。阿遠收了五百,要她拿剩下的兩百五去買藥,然後用自己的工資貼了三百元進去。阿雲不想害阿遠花錢,就說:「台北看醫生這麼貴,我自己擦藥就好。」阿遠馬上板起臉:「自己擦,妳要讓手爛掉啊?」(可是後來阿遠自己感冒,卻怎麼也捨不得去看醫生,拖成了氣管炎。)阿遠正說著,冷不防又一句:「女孩子家也跟人家喝酒。」阿雲的頭垂得更低了。原來,晚上兩人去參加朋友當兵的餞行。大家慫恿著阿雲敬酒,阿雲推不過,便多喝了兩杯。這事阿遠記在心裡,這時才發作。

戀戀風塵 1

其實不只是男人對女人,連親子之間也是這樣。阿遠的功課很好,本來有機會升學。但他顧慮家境,主動表示不想讀高中。爸爸心中愧疚,但既不說破,也不安慰,只說:「隨便你啦,你若要作牛,不必擔心沒犁可拖。」他到台北作小工之後,爸爸分期付款買了手錶托給阿雲。正在用餐的阿遠拿到錶,聽說是昂貴的名牌錶,便怔怔的低頭扒飯,接著就放下碗筷,獨自躲進房間。隔天,阿遠便寫信給妹妹,要她偷偷去問媽媽,看爸爸一個月要付多少錢。當兵前夕,父子聚著小酌。爸爸掏煙給他,五四三地講著瑣事,然後就和老鄰居去打牌喝酒,徹夜未歸。阿遠臨行,媽媽拿來一個打火機給他,說是爸爸昨晚去買的,要給他帶去當兵。至於媽媽,也是丟一句「自己身體要照顧好」就轉身離開。

這種情感表達的模式,從古早傳到上一代,從上一代又耳濡目染的傳到下一代,像「到了七月半就是要拜拜」這樣的傳遞著。經濟發展的腳步可以很快,但人的行為模式卻要靠很久、很強的自覺才會轉變。阿遠確是愛著阿雲,也很癡情,但他總是用這種方式來愛。等到阿遠服役外島,阿雲天天盼著信,思念難當。恰好來送信的郵差也曾在金門當兵,告訴她許多部隊裡的事。沒收到信時,郵差也安慰她可能是起了霧飛機不飛的關係。郵差與她之間,電影沒有著墨。但阿雲一向被責備,也許就是忽然碰到了溫柔關心的郵差,才生出感情的吧。

隨著電影的進行,我們看到了小城淳樸的生活、厝邊頭尾的友善關係、都市裡老闆和小工的相處、苛刻的、寬厚的;還有小工間的情誼、礦場罷工、丟了摩托車;也有南洋作日本兵的往事、大陸漂來漁民等等的小插曲。故事緩緩的鋪陳,有戲味卻無戲。它的劇情性不強,並沒有真正去發展什麼情節,只是不斷的點染氣氛。感傷、衝突、回憶,如流雲紛紛杳杳,輕輕帶過。導演自己說:「應該是從少男的情懷輻射出來的調子,純淨哀傷,文學的氣味會很濃。是詩的。」實則這種寫物寄心、景中藏情的壓抑氣氛,更像詞境中那種細膩的幽情。

電影雖以戀情為主軸,卻不是要表達愛情,而是要表達人看待生命的體悟,也就是一種生命觀。導演的鏡頭,總是不斷的帶我們回看到天空中。這暗示有一個更廣大、超乎於生命之上的世界,而所有生命活動都是在這個自然之中。這是一雙道家思想中的眼睛,看著人種種的活動,就像看著魚禽走獸。人物的遭遇沒有引出主觀的意志,因而故事裡找不到完全銜接的線,鬆著、散著、處處有留白。這裡露一個縮影,那裡出一段切片,如一幅充滿台灣韻味的江渚漁樵圖。鏡頭,像天上的雲飄過所有人的頭頂上,隨時隨地都是旁觀著的。淺淺看一下,便自顧又飄走。

戀戀風塵 2

一封家書,帶來了阿雲別嫁的消息。這件事導演只用了兩、三個鏡頭匆匆交代,人物間沒有對話,只有表情,然後就跳到山丘上一段相當長的暮靄畫面,緜緜邈邈,伴著泣訴的笛聲和吉他。多少年的感情一夕破碎,這麼大的轉折沒有渲染,反而開始放緩。有苦、有哭、沒有怨、沒有恨。天地間多出來的這個遺憾,就像路邊謝了一株花草,日月依舊昇沉。暮靄之後,天又破曉。車站、岡巒、小巷、老榕,一切寧靜如昔,像是沒有任何起眼的事情發生。退伍的阿遠回來了。他沒有去找阿雲,進了家門,看見還在休息的媽媽。

戀情分合不重要,怎麼去看待生命中突如其來的這種意外才是影片重點。阿遠怎麼樣也沒想過這種事會落到他身上,但卻發生了,而且絲毫不給他機會,也沒有轉圜。他心裡有這麼大的委屈,但世界並沒有停止轉動,連最關心自己的媽媽也在睡覺。歡喜會過去,悲傷也會過去,所有人都得繼續過日子。阿遠走到後院,和祖父聊著腳下的番薯田。祖父嘟噥的埋怨:

「要種之前都沒雨。等種了、牽藤了,風颱雨就煞煞叫。這些藤你看,都給掃斷了。顧這些番薯,比顧巴參還累人。現在呢,又得割藤了。這藤要是不割,以後番薯長出來就像尾指頭這麼小一條。今年颱風來的特別早,而且來了好幾次。阿公種這些番薯,今年收成一定不好。」

阿遠靜靜聽著,祖孫無語,只悠悠的凝望著如嵐霧一般圍攏身邊的山。

戀戀風塵 3

阿公是飽經世事的老人。導演透過阿公之口,說出了生命與大自然的關係:縱使人拚命努力,也不見得能掌握什麼,人可以掌握的只是自己的努力。大自然有自身的運行,人只能安靜地承受一切結果。就像腳下種的番薯,就像阿遠阿雲的這段情。

這個結尾結得空靈飄逸。靜觀世間,來來去去,流轉著盡是不可逆知的力量。光陰的消逝無聲、無息、也無情。生命如風中的微塵,身不由己。所戀者,只是這一趟的人間之情。這部電影內斂含蓄、樸拙無巧,充滿了台灣味和道家情懷,有詩意,有詞境,實在不可多得。

【說明】本文多節錄自辛意雲老師一九八七年五月九日於台灣大學庠序會《孟子梁惠王篇第五講》講辭

英文片名 Dust in The Wind
出品年代 1986年
故事地點 台灣
導演 侯孝賢(Hsiao-Hsien Hou)

〔附註〕影片配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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