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部電影很長,分為「慶聖誕」「鬼魂」「劇團解散」「夏日之事」「惡魔」數幕,講一個小男孩亞歷山大的幼年往事。

他的父親經營劇院,不幸勞累而死。後來,母親退出戲院經營,帶著他和妹妹改嫁當地主教,沒想到卻陷入一段幾乎絕望的苦痛中。

再婚的不幸,源於個性不合。母親出身大族,熱情活躍。喪夫後雖仍指揮若定,實則孤獨落寞,渴望精神上的支柱。這時,主教的福音與靈性生活給了她嶄新的嚮往。她對亡夫的愛太沉、悲太深。她想要寧靜,想以苦修獲得解脫。然而她再嫁之後才發覺,小至飲食起居、大至思想觀念、種種以服侍上帝為名的要求,根本不是她能適應的,也不是她想要的。而且主教的家人表面上和諧虔誠,骨子裡卻是麻木冷漠,還隱隱露著敵意。他們的心封閉已久,早已扭曲,對手裡抓不住的東西總是充滿猜忌。

毀敗的腐葉,如何容得了梢頭上透光的嫩綠?

對孩子的管教,更是衝突的來源。亞歷山大一向跟著大人看戲,家族老小都是知名演員。父親生前哄他睡覺時,隨口就能繪聲繪影的編造一個鬼故事。他曾說:「外邊是大世界,劇場是小世界。小世界是反映大世界的一瞬,讓人看得更明白。或者說,小世界能給人空檔,讓人忘了難熬的大世界。」亞歷山大耳濡目染,也繼承了一顆易感的心。他對木偶、幻燈畫片愛不釋手,也有信口開河的本事。像是母親再婚前夕,忐忑的亞歷山大便煞有其事的對同學說,母親準備把他賣給馬戲團,學期末就要走,他會被訓練成專業的雜技演員。這在他來說,是無傷大雅的趣味。然而看在主教眼裡,卻是十惡不赦的撒謊行為。

亞歷山大和主教是個對比。看來不說謊的人,無時無刻不在說謊。看來說謊的人,卻是很誠實的就心裡的感受說話。

搬進主教家後,孩子一直被鎖在鐵窗房內。接著,亞歷山大又因為編出主教害死前妻的故事,受到嚴厲的笞刑。母親忍無可忍下要離婚,但主教不肯,便拿監護權作要脅。母親顧忌孩子,不得不屈服。所幸這時,奶奶託了舊情人假扮古董商,把兄妹藏在舊箱子裡夾帶出走。但主教仍拘禁母親,並準備採取行動,因為法律上他勝算十足。就在所有人一籌莫展的當口,某種奇妙不可解的魔力竟使主教意外的被火燒死。母子因而返回老家。

好的宗教人物像一面明鏡,讓人自見自悟,但末等的只如皮鞭。像是主教之流,因為無法安頓自己的心,索性禁錮一切情感。然後設下教條,簡化生命,自願接受戒律的支配,同時也以戒律來支配別人。這位看似德慧兼具,在地方上無私奉獻的主教,卻有一顆貧乏且拚命要霸佔東西的心。他奉守的戒律,其實是他最自豪的資產。他是以代言上帝的自尊,在支撐自己站不住的人生。有一次,主教對母親坦白:

「妳是演員,常常會戴著面具演出。妳還說,自己總在改變面具,最後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我不同,我只有一個面具,但卻早已融入肉體。」

這話講得分毫不差。他的心並沒有交給上帝,還牢牢掐在自己手中。他像是以上帝為傀儡,自己在後面拉線。

整個故事,透過了亞歷山大在旁觀。老家代表了愛與豐足,主教家則代表了枷鎖與死亡。在兩相對照中,導演鋪陳了母親再婚的失敗、亞歷山大與繼父間的緊繃關係,進而也否定了宗教救贖之路,突顯出他對上帝的質疑。

不過這部影片特殊之處,在於導演呈現出他對這個世界的認識。

在他的眼中,現實與非現實是交混著的。現實是真實,非現實也是真實。現實與非現實共同構成了這個世界。

在序幕中,亞歷山大獨自玩著木偶。偌大的廳堂中沒有一點動靜,但他卻奇異地看到了雕像在動。父親去世後,孩子在葬禮後見到了不捨的父親,後來又在母親再婚時見了一次。

芬妮與亞歷山大  1

這種如戲劇般的非現實,既不是魔幻寫實的虛擬,也不是誇張隱喻的寓言,而是內在心靈的全盤呈現:人除了醒著的世界,還有睡著的世界。除了現實的世界,還有意識的世界。醒著與睡著,才是一天。現實加上意識,才是完整的認知。這接近於莊子「夢蝶」之意。他從「人夢為蝶」「蝶夢為人」的無可分辨中,教人對知覺經驗的理解要從絕對改為相對,從切斷的局部中走向全面。

以劇中的三個片段來看:

【1】

亞歷山大逃離主教後,某個夜裡遇見了父親。
父親無奈的說:「這不是我的錯,但事情卻變得很糟,我不能離開你。」
「你如果去天堂,情況就會變好。」
「我的生命與你們同在,死亡沒有改變什麼。」
「你為什麼不去上帝那裡,叫祂殺了主教?」亞歷山大使著性子問:「還是上帝根本不甩你,任何人祂都不甩?不過,你見過上帝嗎?全是沒腦袋的東西,白痴,全是白痴。」
「你得對人和善一點。」父親沒有多言,只是輕輕勸著亞歷山大。

芬妮與亞歷山大  2【2】

不只亞歷山大與死去的父親講到話,奶奶午後閒坐,父親也回到了她身邊。
奶奶閒話家常,悠悠講著人生的體會,講著對他的懷念。
最後父親出聲了,說他很擔心。
奶奶緊張的問:「是不是關於孩子?」
父親點點頭。
這一下,老奶奶印證了蠢蠢不安的直覺,擔憂的幾乎喘不過氣。

【3】

主教最後死了,亞歷山大一家團聚,但主教的陰魂竟然出沒在家中廳廊。他惡狠狠的瞪著亞歷山大:「你是逃不出我手掌心的!」

這些事,可能都看不見、聽不到、摸不著,卻是人的意識可以經驗的。一個受苦的孩子,怎麼不會向深愛自己的父親告狀?一個傷心兒子早逝、憂心孫兒處境的老太太,怎麼不會對著心中的孩兒喃喃說話?老家雖然安全,但孩子心底的夢魘又怎能立刻消失?這些都在情理之中,甚至可以說,都是在人心的必然之中。

試想:假若我們經歷一段不愉快的婚姻,也許恍惚間就見到死去的摯親來安慰自己,或是對著自己搖頭。這些影像之長留心中,比任何現實中的事物所能烙下的印記都深。這是心之所思,心之所感,是人真真實實的主觀認知,如何不是真?這部影片讓人感到詭奇、突兀,就是因為導演直接具象了這類感受。同時,他隨意的在戲劇與人生之間換幕,在生與死之間出入,在現實與非現實之間遊移,也使觀眾如同掉入一處似醒似寐、真幻交錯、不可逆知的異境深淵中。

不過導演還是在片終,讓老奶奶朗誦了某段排演劇本中的話,藉以表明這種觀點。老奶奶一邊撫著懷裡的亞歷山大,一邊朗朗讀著:

「任何事都有可能發生,時間和空間並不存在。在現實的混沌背景上,騁馳的想像力正變換出新的模樣。」

幕起幕落,戲夢人生,真與假的界線在哪兒呢?

瑞典原名 Fanny och Alexander
英文片名 Fanny and Alexander
出品年代 1982年
故事地點 瑞典
導演 英格瑪.柏格曼(Ingmar Berg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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