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落在國旗上是藍色。

落在國家上的,是以天賦人權制衡政治權力的價值觀。

但是落到一個平凡人身上,自由代表什麼意義?

如果自由的意涵就是不受束縛,那麼人是怎麼被束縛的?人如何解脫出來不受束縛?人真的要自由嗎?感情的愛,是不是一種束縛,是不是指向一種不自由?

這部電影,藉著作曲家茱麗的遭遇來尋找答案。

一場車禍中,茱麗失去丈夫和女兒。

這時她發覺自己一無所有。因為過去生命的重心都在家人,現在卻只剩下她孤伶伶的活著。她想自殺,卻沒有勇氣。但她厭惡這種無法承受的感覺、厭惡自己被壓得喘不過氣。茱麗開始封閉自己。她決定把一切會聯想起過去的事物都丟掉。先是家具、房子,然後是丈夫的遺物、未完成的樂譜手稿。她冷漠的向律師交代一切,如同交代後事。女管家看茱麗這樣硬著心腸,不覺大哭起來。茱麗問她:「你為什麼哭?」「因為您不哭。」管家傷心的說:「我一直想他們、一直回憶,這怎能忘得了?」

有形的東西丟光了,還有無形的,但往事歷歷如何遺忘?回憶,總是冷不防的來,讓她陷入一個漆黑的意識中。她不要自己回憶,但回憶趕不走,於是她就把會勾起回憶的自己背叛掉。茱麗邀來一向愛慕她的歐立維,和他作愛。背叛回憶,那麼回憶就會從腦海中斷裂出去吧。

藍色情挑 3

這是自我放逐的極致。

尋常人遭逢這樣的人生巨變,會哭號、會無助,然後由著時間把痛苦沖淡。但是茱麗不要這樣折磨、不要這樣的過程。她告訴媽媽說:

「以前我很快樂,我愛他們,他們也愛我。但是從現在起,我要作的就是一無所有。不要房子、不要回憶、不要朋友、不要愛、不要和任何人有聯繫。這些全是陷阱。」

她決意和過去一刀兩斷,努力對外在世界漠不關心,她躲到一個沒人認識的角落重新開始。她要自由、內在的自由。然而她畢竟作不到。愛的太深、失去太多、心中太苦。她甚至不敢流淚,生怕一滴眼淚就會引得回憶決堤,湧來所有的痛楚。

藍色情挑 2

就在這同時,歐立維接受歐洲議會的委託,要著手完成茱麗丈夫生前未竟的協奏曲。在電視專訪中,他表明了唯一能幫助此曲完成的就是茱麗。歐立維同時公開樂稿、公開照片,包括她的、丈夫的、女兒的、甚至還出現了丈夫和他情婦的照片。茱麗這才知道,丈夫愛的另有其人,而且還有孩子。

丈夫的外遇,意外把茱麗從傷痛中拉了出來。她一直愛丈夫,一直有被愛和美滿婚姻的感覺,所以點點滴滴難以忘懷。但現在卻發覺這不是真的、她什麼都不是、她的愛只是一廂情願。她像是傻傻的在堆沙塔,始終埋著頭,然後忽然浪來把全部都沖走,前後一場空。丈夫不愛自己,那這陣子的悲傷所為何來,多麼不值?這樣的愛不要也罷。茱麗原先椎心的苦,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茱麗認為這是上帝美意的安排。丈夫死後,若她拿回遺物,可能早已發現真相。於是她可能會恨。但她受苦這麼久,如今不免是感到輕鬆。反過來,若當初她把遺物全燒了,自己可能就永遠矇在鼓裡,還緊握著一份別人在背後歡笑的愛。幸好,她知道真相的時間不早不晚。

「也許這是對我最好的。」茱麗幾乎是笑著說。

痛得這麼深的愛,原來是比幾張照片還薄。愛與恨只如渾然不覺的兒戲,沒有那麼絕對,那這還有什麼好恨?在茱麗心中,她與丈夫的感情徹底結束,她也解脫了。所以當丈夫的情婦問:「現在妳會恨我們了吧?」茱麗說不知道。事實上她不愛、不恨、也無所謂寬恕。她是捨棄了這份情,然後重拾屬於自己的自由。跟著,她還把房子過戶給情婦,丈夫的一切從此與她無關。

藍色情挑 1

她恢復了生氣,主動去協助歐立維作曲,他也很高興。然而當茱麗盡力完成時,歐立維卻婉拒,這讓茱麗很震驚。因為先前歐立維說,他之所以願意接受歐洲議會的委託,「是為了讓妳哭、為了讓妳動、這是唯一讓妳在乎的辦法。除了這樣做,我別無選擇。」同時他在電視上推崇她,希望激她出來,這些心思都是為了茱麗。但是一週過去,他變了。他說:「這可以成為我的音樂。我的曲子也許有些沉重、笨拙,但卻是我的。如果用了妳的,那大家就必須知道那是妳的。」歐立維此刻不再是為了茱麗,而是為了自己,他想有成就。

這一幕是重要的轉折。

茱麗接下來的心情變化很細微。她掛下電話後悵然若失,接著她落入了一種懷疑。

於是她一分鐘都不能等的又打了電話:「你愛我嗎?你真的睡在我們那張床墊上?」
「是。」
「你從不告訴我。」
「嗯。」
「你還愛我嗎?」歐立維毫不猶豫給了肯定的回答。

為什麼茱麗這樣問?

因為當歐立維不要樂稿時,她感到某個東西落空,感到自己被推出去了,這才警覺到自己協助作曲的原因:她正在愛、不知不覺在愛、以過去習慣的模式在愛。以前她隱藏自己,協助丈夫成了全歐洲知名的作曲家。但她不覺得委屈,她覺得這是她的愛,誰創作都一樣,這是夫妻間不分彼此的愛。她因此而愛,因此而覺得身在愛中。但歐立維卻拒絕,他不要茱麗參與創作。這使茱麗對他是否愛自己連帶有了懷疑,因而她要問、要立刻知道。最後茱麗去見歐立維,兩人相擁作愛。

然而這一刻,茱麗又困惑了。困惑什麼?

歐立維比丈夫誠實,他不佔便宜也不貪取。這雖然不再是為了她,但沒有錯,錯的是她又想付出。丈夫外遇這麼多年,為什麼還要維持這個婚姻?也許只因為她可以協助他。他還對情婦說:「茱麗是很好的人、很慷慨,而且努力要成為這樣的人。大家都可以信賴她,妳也一樣。」有這樣了解自己的丈夫,她該笑還是該哭?覺得她好,但是不愛她。離不開她,但是不愛她。這麼多年她隱身付出,而因為付出,她也依賴。付出愈多,依賴也愈深。丈夫一死,她幾乎活不下去。丈夫不忠,反而讓她解脫。原來,讓她痛苦的不是回憶,而是對丈夫的依戀。現在歐立維不要樂譜,但說他愛她、一向愛她。該不該接受?會不會再落入另一段付出、依賴、痛苦的過程?

這一刻溫柔,電影螢幕上飄過許多身影。彷彿是茱麗腦海中想到的、彷彿是她這段日子裡圍繞的:已經認不出女兒卻活在過去的媽媽、目睹車禍發生的男孩、丈夫的情婦與遺腹子,告訴她人人都喜歡性愛的舞孃。回憶、命運、感情的善變、愛的需要,這就是人生?就是讓人喜樂與痛苦的來源?

這一刻溫柔,虔敬的聲樂也悠悠響起。女高音頌唱著《聖經》中的希臘祈禱文:

「雖我能說天使的語言,若沒有愛,只是會響的鑼。雖我有先知之能,明白一切奧秘和知識,雖我有全備的信仰能夠移山,若沒有愛,這都不算甚麼。愛是恆久忍耐、又有恩慈。凡事相信、凡事盼望、愛是永不止息。先知之能終必消失、語言之能終必停止、一切知識終必消失。長存的,是信、望、愛。而其中最大的,是愛。」

茱麗解脫了嗎?她感受到自由了嗎?從沉痛的哀傷、意外的解脫、到再度的迷惘,這三個心境中有沒有解脫?車禍後,她被死別的痛苦束縛、被過去的記憶束縛、更被對丈夫的依戀所束縛。她想擺脫記憶,失敗了;想擺脫對丈夫的依戀,卻意外成功。然而就在她獲得解脫後的自由時,她發現自己又不知不覺的正要落入另一份依戀中。

她和歐立維會繼續嗎?電影沒有明說。然而,這段聖樂飄飄然無中生有,忽來作結。彷彿是在問:去愛,是不是代表又要失去自由?歐立維之前為她,之後為己,人的情感又一次顯現了它的不可捉摸。來自人的愛,今天來,明天去。是不是唯有上帝的愛才是永恆?是不是唯有上帝的愛,才不會因為我們的依賴而失去自由?難道說想要自由,就得割捨對人的依戀?隨著聖潔的音樂,鏡頭最後停在茱麗第一次落下的淚珠上,彷彿暗示著她可能也不要這段愛,而將走入宗教似的心境中。因為她久久倦累的心、渴望平靜、渴望永恆的繾綣。

茱麗的淚,恍惚之間有所得,恍惚之間有所失。對人間的愛感到閃動、飄忽,但走向上帝的愛卻那麼遙遠。依賴、自由?想愛、又疑。若有篤定、若不能斷。這不正是一般人在愛與自由之間所面臨的矛盾嗎?

法文片名 Bleu
英文片名 Blue
出品年代 1993年
故事地點 法國
導演 克里斯托夫‧奇士勞斯基(Krzysztof Kieslowsk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