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部深刻描寫中國人性格的電影。

嗜賭成性的福貴,敗光了祖產,逼得父死妻走,獨自流浪街頭。為了掙口飯吃,他只好背著戲箱子,到處去說書。一個樣樣不能的公子哥兒,到頭來卻靠著從小愛看戲的本事,找到了活路。跟著國共內戰,他先是被國民黨抓去,後又被共產黨抓去。解放後回到家鄉,他一窮二白,被判為「城鎮貧民」階級,卻因此倖免於難。然後大躍進、文化大革命,他一路活了下去。

時代與命運,是人逃不掉的天羅地網。就像福貴說的,祖宗傳下來的老宅子若非因賭債賠光,那幾顆整肅地主、鎮壓反革命的子彈就是打在自己身上。當年賭輸的,如今逃得性命。而用盡心機賭贏的,反倒輸了命。這種禍福之間的相倚相伏,誰能算得到?

活著 1時代更不用說。清末以降,中國完全淹沒在翻天覆地的變局裡,一次比一次劇烈。毛澤東政治革命成功之後,又接連發動了社會革命、文化革命。激進的集體意識,狂暴的群眾運動,帶來了三十年的殺戮。牽連的範圍從社會上層、中層到下層,無一不及。電影中輕輕描過了這段「一個人的意志貫徹幾億人」的理性真空時期。五O年代大煉鋼,牛鎮長帶著鄉親慶賀:「咱們鍊的鋼鐵啊,能造三顆大砲彈。都他娘的打到台灣去,一砲打在蔣介石的床上,一砲打在飯桌上,一砲打在毛坑裡。讓他睡不成覺,吃不成飯,還拉不成屎,咱們就解放台灣啦。」

六O年代文化大革命,牛鎮長來勸福貴,說他那箱皮影留不住,因為「全是帝王將相、才子佳人,是典型的四舊。上面社論都下來了,愈舊的東西愈反動,燒吧,燒吧,聽毛主席的話。」福貴嫁女兒,當眾向毛澤東遺像請安稟告,然後與親友合唱著「天大地大不如黨的恩情大,爹親娘親不如毛主席親。千好萬好不如社會主義好。河深海深不如階級友愛深。毛澤東思想是革命的寶,誰要是反對它誰就是我們的敵人。」處在這樣一個時代,身不由己的小人物怎麼辦?

活著。

福貴傾家蕩產之後,帶著老母親找了地方落腳,開始自力更生。這番悔改,感動了妻子家珍,於是一家團聚,但女兒已病啞。後來福貴看到地主被公審遊街、就地槍斃,嚇得把替解放軍演戲的感謝狀,工工整整的裱出來當保命符掛著。人人獻鐵煉鋼時,兒子累了幾天沒睡,本該讓他休息,卻碰上區長來視察。他怕閒言閒語、被人扣上破壞革命的帽子,硬是背了他上工,結果碰到意外。

活著 2

兒子橫死,肇事者竟是當年在戰地與他同甘共苦的春生。家珍悲慟欲絕,幾年都不肯見春生,也不接受他道歉。直到某夜,被打為「走資派」的春生突然到訪。他被折磨的不成人形,妻子也死的不明不白。他萬念俱灰,卻放不下對福貴一家的虧欠,便把僅有的積蓄全帶了來。

福貴知道他想尋死,鄭重的說:「你可別想不開呀!這時候你千萬可別胡思亂想,再怎麼著你也得忍著,你可不能再走這條路了。你不想活也得活!咱倆可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活下來不容易,你知道吧?」他把錢塞還給春生:「這錢就算我和你嫂子收下了,先擱在你這兒,日子還長著呢。我知道你現在不好受,可是不管怎麼著,也得熬著,也得受著。」這時,一向避不見面的家珍終於走了出來。她原諒了春生,也囑咐著:

「春生,你記著,你還欠我們家一條命呢,你得好好活著。」

女兒要生產。臨盆時,大夫卻全被紅衛兵關進了牛棚。福貴心急,叫女婿偷偷去拉出一個老醫生,帶在身邊應急。沒想到禍事還是避不了。女兒產後大出血,但餓過頭的老醫生卻吃撐了不能動彈,慌亂間女兒終究沒保住。幾年後,孫子大了,福貴也老了。某日,孫子要養小雞,福貴拉出了那只陪了他半輩子、早已空無一物的戲箱子。他像有一肚子的話要說,卻不知從何說起,只重覆著那個曾經對兒子講的故事:

「你看,這箱子比盒子大,是不是?箱子大,小雞在裡面就跑得開。一跑開了,吃的就多了。吃得多,小雞就長得快。雞長大了就變成鵝,鵝長大了就變成羊,羊長大就變成牛。到那個時候,日子就愈來愈好了。」

電影在這裡結束。

活著 4

表面看來,福貴是個不折不扣的阿Q。從頭到尾的逆來順受,腦子裡全是精神麻醉式的幻想。一輩子活得像隻打不死的蟑螂,見光就閃,見縫就鑽。

但是,通過對他人生際遇的了解,誰能說他是「苟且偷生」?易地而處,誰能比他堅強?他對人生已盡了全力。時代的動盪,不是他願意的,他也想不明白。奮起對抗,他既不是這塊料,也沒這個膽。他唯一想的,就是拚命活著。相信生活會愈捱愈好,相信雞會變成鵝、羊會變成牛。不論多大的打擊,就是咬著牙活。活著有何究竟的意義他不知道,可能也壓根沒想過。但看到全家安穩過日子,看到苦難之後,還有個蹦跳跳的小娃兒,一切都值了,值了活過這一場。

活就活,好好活,何必多想?活著的意義,就寄託在活著本身。

這其實是福貴心中,一層更深的、關於生命的體悟。是這層體悟,守在他心底。是這層體悟,讓他能逆來順受。他也許楞頭楞腦、不懂得什麼超脫的人生懷抱,但怎麼樣可以活,怎麼樣可以紮紮實實安安全全的過日子,這事他懂得。這是無條件的達觀,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人生態度。就這樣單純的念頭,讓他忍過了所有的痛苦絕望,也把風風雨雨完全隔到外頭。這是冬眠蟄伏的本事,是老子「虛其心、實其腹、弱其志、強其骨」的哲學實踐,是福貴的人生觀,也是導演想陳述的。用導演自己的話來說:他是要表達出一種面對命運的承受力,使觀眾昇華出一種感慨,澈悟這個人生。這是一部站得很高、看著人生命運的電影。

活著 3

活著,這句淺白的話,確是中國人面對生命的普遍態度,也成為中國所在的地域中十分顯明的思想特色。從正面說,這種絕對肯定人生的信念,在思想上促成了數千年來強烈人文精神的發展。儒家的仁義,指向不朽的典範與理想的社會。道家的逍遙,活潑潑的講心靈的自在解脫。這些都不倚賴上帝與西天,不牽涉末日與來生,都是當下的、獨立的自我覺醒與完成。但若從負面說,由於肯定人生是唯一的真實,因而中國人具有很強烈的現實性格,像「好死不如賴活」「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這類的俗諺中,都充斥著這股蠻勁。而像魯迅在《阿Q正傳》裡所描寫的人物,同樣是一種「過得一日算一日,怎麼想都是自己贏」的駝鳥心態。

以這部電影為例。福貴肯定「活著」,因而活著。

但是,一手造成中國丕變的毛澤東,他心中秉持的不正是同樣念頭?他也肯定「活著」,相信活著才是唯一的赢。順我者生,逆我者亡,於是他剷除了所有阻擋他「活著」的威脅,還認為與天鬥其樂無窮,與地鬥其樂無窮,與人鬥其樂也無窮。活著,就是絕對的價值,沒有比活著更高的價值。寧教我負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負我。

「活著」的念頭,使福貴頑強的活過了劫難,同樣也使毛澤東把整個中國社會,特別是知識份子捲入了亙古未有的大風暴之中。過去的舊社會,透過了儒家的經史教育建立起對生命的普遍關懷。因為中國人以生命為絕對的價值,六合之外存而不論,上帝充其量只是維護人活著的一個保障。這與西方人認為上帝是人生命最高的價值,完全不同。如今,知識份子鬥垮鬥臭了,這股對生命普遍關懷的人文精神無以為繫,那麼整個民族文化裡,就再無足夠的力道可以撐得住社會。不懼上帝,不期待西天,人,只剩下求存的本能,並且本能的理直氣壯、天經地義。德也好、禮也好、法也好,全是贅物。人不為己,天可誅,地可滅。一個人這麼想,二個人這麼想,而當十幾億人都這麼想、這麼作,這麼在靈魂底層裡擊鼓吶喊時,人間煉獄就此誕生。

當然,這部電影是從正面呈現了「活著」這樣的價值觀。福貴因為想活著而豁達,不是因為想活著而卑鄙。透過福貴一人,導演突顯出這個深藏在億億萬萬中國人性格中的特質,闡述了「活著就有意義」、「活著本身就是一個價值」、「活著就有無限的可能」。同時也透過福貴,詮釋了中國人是如何面對時代與命運、這一道全人類共通的永恆問題。

英文片名 To Live
出品年代 1994年
故事地點 中國
導演 張藝謀(Zhang Yim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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