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的老師朵拉,在里約的中央車站為不識字的人寫信。晚上回到家,就和老鄰居以念信為樂。她們認為重要的信就寄,其他的就擱置或扔掉。某天,約書亞跟著媽媽來請她寫信,因為他思念素未謀面的父親。沒想到才出車站媽媽就被撞死,約書亞變成孤兒。

朵拉和他之間,由此展開了一段故事。這個故事,原來只是約書亞的尋父之旅,但最後,也成了朵拉自己的尋父之旅。

這是一趟心的旅程,中間輾轉著人性複雜的曲折。人的良心並不像蓮花,總是亭亭立著。人性的實情是好壞並存,如同攀爬在善與惡之間的牽牛花,它是扶扶倒倒的在現實中彎折著。人的心,有時是無條件的悲天憫人,有時又會為利慾所薰。

♦一念之善

朵拉就是這樣的平凡人。她意外成了孩子在世上最後認識的人。母親死後,約書亞又回來找她,卻被她趕走。可是當孩子走投無路,她又於心不忍。可是這才一念救他,跟著又起心害他。車站裡的警衛見男孩無依,便串通朵拉要把他賣給人口販子。朵拉老來獨居,收入微薄,便橫下心來哄騙男孩,第二天就把他賣了。

看他無家可歸覺得可憐,這是朵拉。看到佣金想到夢寐以求的電視機,這也是朵拉。可是等到老鄰居起疑,警告她那是盜賣人體器官的機構時,朵拉就失眠了。其實是不是真領養?細想就能分辨。電影中,這一段良心的鞭撻呈現的很傳神。夜半,不斷閃進屋內的白光和空隆空隆的車軋聲,就像邪惡開刀房裡一刀刀進行的手術。第二天,朵拉居然大了膽子獨闖賊窟,硬是把男孩拉出來,然後決定送他回鄉。

♦一念之惡

旅程並不平順。敏感的孩子罵她是壞人,氣得她想撒手不管。但她終究不放心,追了上車。兩人在車上和和吵吵的。後來弄丟錢,所幸又搭到便車,偏偏渴望愛情的朵拉又嚇跑了司機。最後,她把身上唯一值錢的錶也當了,就這樣身無分文的到了目的地。誰知約書亞的父親早已搬走,只留下一個地址。癟著肚子、沒錢、沒車,下一步不知道如何是好。朵拉滿肚子子火,於是滿口冤孽、劫數、雜種、掃把星的罵個不停。男孩難過的跑開,淹沒在夜祭的人海中。朵拉又後悔了,一路的追、終於體力不支而昏倒。次日醒來,朵拉發現自己躺在約書亞的懷裡,二人相視而笑,都覺得安慰。山窮水盡之際,男孩忽然想出辦法。他在村集上吆喝「代客寫信」的生意。這個主意奏效了。兩人賺足了旅費、吃飯、照相,約書亞還貼心的為朵拉買了洋裝。

中央車站 1

這時,奇妙的轉變在朵拉心中產生了,她不再撕人的信。先前在車站寫信,只是一份心不甘、情不願、不能不認命的苦差事。現在落難了,同樣的工作讓她絕處逢生。她心中有感謝,甚至覺得這是受人的恩惠。朵拉的心寬了。她認真的寫,像家人般耐心的聽著每一個故事。這些男女男女、老幼老幼、各種膚色、各個行業的人平日這麼賣力的幹,不就為了心中的一點小夢嗎?生活裡碰到高興的、苦悶的,就想告訴父母、情人、甚至告訴上帝,這樣的信她再也撕不下去。朵拉付出了對孩子的愛,承受了一路辛苦,此時再看到旁人,自艾自怨的情緒消失了,心變得柔軟、同情。

♦心怎麼冰冷的?

電影從這裡再深入一層去說明,朵拉過去是怎麼從天真變成冰冷的?

一開始,朵拉就和老鄰居為了約書亞的信該不該撕起爭執。朵拉認定這是媽媽用「兒子想見爸爸」作藉口,真正的盤算是重修舊好。她覺得約書亞的爸爸十之八九是個酒鬼,說不定還會打人,有這種父親不如沒有。老鄰居卻覺得孩子不能沒有爸爸,他們應該父子相認、一家團圓。片頭的這個伏筆,到後來我們才知道,這就是朵拉的生平遭遇。她的生命是不被祝福的。母親早死,多年後最後一次碰上酒鬼父親,不但不認得她,還把她當是艷遇的女郎。有這種父親,所以朵拉對約書亞的父親才嗤之以鼻,沿路上和他爭辯:「你爸爸和你想像的不一樣。」她還看破世態人情的告訴約書亞:「不久你也會忘了我。」

然而,約書亞是幸運的,他巧遇了同父異母的二個哥哥。一談之下,才知道約書亞的媽媽是懷他之後就離家,父親則是兩年後才不告而別。所以真要說被遺棄,不是約書亞,而是他的哥哥。兩兄弟現在作木工、蓋房子,日子還馬虎。半年前,他們收到父親來信,可惜不識字又不敢問外人。朵拉一讀,才知道父親是去找約書亞的媽媽了,而且還叮囑兩兄弟,如果媽媽先回家就要她等在家中,他會回家團圓。

朵拉看著這兩個憨厚的哥哥,放心了,決定讓約書亞留下來。她怕自己捨不下,天未亮就悄悄離去。車上,她百感交集的寫信給約書亞:「你說的對,你爸爸會回來的,他跟你說的一樣好。記得以前我爸爸開火車時,他會讓我一個人沿路大按汽笛。有一天,當你真的開大卡車上路時,別忘了第一個讓你開車的人是我。你和哥哥住比較好,這是你值得擁有的,而我無法給你。如果你想我,就看看我們的合照。我這麼說,是怕有一天,你會忘了我。我好想念我爸爸,好想念一切的一切。」

中央車站 2

看到約書亞一家的親情,看到約書亞父親的信,讓朵拉敞開心靈諒解了自己的父親。她回憶起父親曾經對自己的寵愛,以及童年有過的美好時光。也許,自己對父親的失望,就像她先前對約書亞父親一樣,只是誤解。也許父親並不壞,只是在碰到困難後站不住而已。她這麼討厭父親,不正是因為渴望得到他的愛嗎?約書亞因為朵拉而兄弟團聚,而朵拉也因為約書亞而重回久違的愛中,人世不再那麼可憎。她換上約書亞買給她的洋裝、擦上口紅,決定要好好來過此後的人生。

♦人心本善?人心向善?

《孟子》裡有一段話:「乃若其情,則可以為善矣,乃所謂善也。若夫為不善,非才之罪也。」意思是說:「從天生的資質看,人都是能為善的,這是一種早於善與惡的本能趨向。至於做了不善的那些人,並不能歸罪於他的資質。」孟子跟著列舉「惻隱」「羞惡」「辭讓」「是非」四種自然而然會萌生的心念,說明人能向善的天性是存在的。

人就是會向善、就是有能愛人的勇氣,差別只在於能發揮到什麼程度,夠不夠掙脫畏懼、軟弱。就像朵拉看約書亞可憐,是惻隱之心,但接著就拐他騙他。而老鄰居一句「凡事都該有個限度」,她又警醒了。孩子的可愛與可憐,一直牽動她的善心。這個心雖然曲曲折折,但卻像點了火苗,火愈燒愈光亮、愈熱烈,溫暖了別人,也回頭溫暖了自己。

一九九O年代的巴西,仍為經濟所困。遍地文盲,連里約這個人口近千萬的大都會也一樣。治安不靖,人命不值錢,當街殺人或被撞也沒人管。像那車站裡的警衛抓到順手牽羊的竊賊,當場就槍斃了他。看著無助的小孩墜入絕境,誰能不動容?但伸出援手遠非上天能力所及。有孩子流落街頭,里約的夜照樣冰寒。一個活生生的小生命,若真被殘忍的盜賣器官,大地也不會六月飛雪為他垂憐。這樣的事,上天只是靜默。然而人不同,人可以改變,像朵拉改變了約書亞的命運。約書亞母親的死當然不幸,但這不幸會加劇成一個煉獄,還是因旁人的善而得到彌補,不都決定在人的一念之間嗎?

葡文片名 Central do Brasil
英文片名 Central Station
出品年代 1998年
故事地點 巴西
導演 華特.薩勒斯 (Walter Sall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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