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戰國時期,農民因不堪山賊騷擾而向外求援。他們幸運的請來七位武士守禦村莊,最後全數殲滅了四十名山賊,但武士也七餘其三。

這是一部上乘的武俠片。

首先,它描寫了武士的結義與戰鬥過程。為首的勘兵衛不忍農民的處境,慨允相助。他了解狀況後,認為寡不敵眾,便開始物色合適的幫手。由於農民只能提供一天三餐的白米飯作為酬勞,願意接受的武士少之又少。七郎次是他過去忠心耿耿的舊屬,召之即隨。五郎兵衛則是素昧平生,卻一見如故。他豪爽的回覆:

「農民的悲苦我是很了解的,你接受他們的心情也能了解。但我接受的原因,主要還是因為你的個性吸引了我。也許人生最深的友誼,常常是起於偶然的機緣吧。」

其後的久藏,也同樣是這種好漢相惜的性情中人。他所志本在劍術,無意捲入事端,卻受了感召而改變初衷。至於平八、勝四郎、菊千代,同樣心懷俠義。

秋收之後,武士與山賊對陣。勘兵衛雖然佈局縝密,但戰場上瞬息萬變,禍福難料。

平八等人奇襲敵寨,得手之後,卻為了搶救同伴而犧牲。久藏孤身闖入敵陣,夜伏、殺賊、奪槍,膽識出眾。菊千代看得又敬又羨,也想效法,居然擅離崗位而去。後來他雖也奪到了槍,但其負責的側翼卻被趁隙攻破。混戰之中,五郎兵衛不幸殉死。到了最後決戰,勘兵衛一改前計,故意讓山賊餘眾傾巢而入,打算甕中捉鱉。此舉果然奏效。不料賊首倉皇間竄入婦孺躲避的草屋,暗槍殺了久藏,也重傷菊千代。菊千代奮起最後一口氣,與其同歸於盡。

這段出生入死的纏鬥中,完整的突顯出一股有智、有仁、有勇的武士精神。

七武士 3

其次,電影對農民也有深入的刻劃,並非讓他們單純的「簞食以迎王師」。農民與武士之間,接連發生過三次矛盾。

第一次是武士入村,竟沒有人肯去歡迎。

第二次,是因為農民獻出了幾副從戰死武士身上扒下來的盔甲。農民是好意,但勘兵衛等老武士卻覺得受辱,久藏甚且冷冷的說:「真想把村裡的農民都幹掉。」為什麼這樣說?因為在他們的眼中,不論何方武士,死則死矣,都不應偷其甲胄,這是對武士階級的大不敬。不過這時,菊千代卻跳出來嚴詞反駁:

「你們把農民當成什麼?聖人嗎?哼,他們像狐狸一樣的狡猾。他們說沒有米、沒有麥,什麼都說沒有。其實他們有,什麼都有。地板下找找看,糧倉裡搜搜看,什麼都會跑出來,一大堆。米、鹽、豆、酒。再到山谷裡去看看,還有隱藏的田地。表面上裝得很老實,其實是群大騙子。他們若嗅到戰爭的氣味,就會去獵殺戰敗者。聽著!農民是小器、狡猾、愛哭、邪惡、愚昧,還殺人哪!這是他們的真面目。但,是誰害他們這樣的?是你們。是你們這些武士幹的!你們燒毀村莊、破壞田地、搶他們的食物、強迫勞動、玩他們的女人,如果抵抗就殺人,那麼你叫農民該怎麼辦?」

七武士 1

原來,菊千代本是農民階級裡的孤兒,因不願再當農民而加入武士行列。他雖無武士的威儀,卻有武士的心志。他的這番話,成了全劇的樞紐。它清楚交代農民心中畏懼與不信任的緣由,也從負面說出草菅生靈的另一類武士形象。

既然農民不來歡迎,何不拂袖而去?既然農民會使詐,也會陰險的追殺落單的武士,那何不假山賊之手給他們一頓教訓?沒有。這群武士並沒有以怨報怨。

甚至在第三次的矛盾中,勝四郎與某農婦的戀情被其父撞破。那父親氣得大罵「什麼東西,看上這種武士」時,勘兵衛等人也沒有被激怒,只是好言相勸。倒是有農民看不過去,出面澄清他們是彼此相愛的。

這些矛盾點的存在,正襯托出七武士過人之處,尤其可以看到勘兵衛斷事之明。

在人情世故中,他是圓通而對人有體諒的。可以走而不走,可以怒而不怒,單是這一份智慧與度量,就非常人所及。這類矛盾,處理不當就容易擴大為兩方衝突,造成內部分裂。他老成持重,聽明來龍去脈後完全不計嫌隙,使得農民與武士得以結成堅實的戰鬥體,實為難得之將才。

最後山賊剿滅了,電影於勝利之中掉轉鏡頭,繼續陳述出武士生命的蒼涼。當農民歡樂的下田插秧,渾然忘了有七武士時,倖存的勘兵衛有了感歎。他對七郎次說:

「我們又失敗了,農民才是勝利者,不是我們。」

其實這份感歎,在一開始勘兵衛婉拒年輕的勝四郎拜師時,就講得很明白:「我知道你要說的。我也曾像你一樣年輕過,滿心只想『磨練自己,在戰場上立大功。建立豐功偉業,將來成為城主。』但不知不覺,髮已鬢白。光陰飛逝,連雙親與好友也都逐一過世了。」當時的一席話,在場武士聽得各各默然。如今,仰望風沙中的劍塚新墳,他少了功成身退的瀟灑,湧起的是鳥盡弓藏的悲壯。

七武士 2

這種心境體會,就像《三國演義》開卷所嘆: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
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白髮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
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智勇雙全又如何,功業彪炳又如何?

「轉頭空」是任誰都逃不了的,天大的本事也淘不過浪花。

英雄與漁樵,武士與農民,終有一天要同歸黃土。這是無可迴避的悲劇,是沒有敵人可以對抗的悲劇,是聖賢愚劣一視同仁的悲劇,是又平靜又吶喊不了的悲劇,是悲劇中的悲劇。然而,如果時間倒退再來一次呢?只怕勘兵衛仍會首肯,七武士仍會結義。他們遠來相助,置自身安危於度外,求的豈是幾頓白米飯?他們所求的,是一個安身立命的價值觀。生固欣然、死亦無憾。他們全是千金難請一諾而來,敢為知己而死的武士。仁就是仁,義就是義,命運攔在前面也一樣。

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可憐白髮生。

導演從武士、農民、命運的三層角度,層層聚焦在「俠之大者」的武德上。

整個故事自始至終沒有掌門異人,沒有真經寶刀,沒有輕功毒針,沒有以一破百的神機妙算,也沒有「蓋世神功精采對決」「某某英雄終於滅了萬惡仇家」的套路,然而其人其事之俠心俠骨,千秋可鑒。武士之首勘兵衛,除了在片頭展露一對一手刃匪徒的身手,接下來儘是沉穩的智慮。久藏用劍的造詣高,但他謙沖內斂的修養更高。電影拍出了武士的靈魂,而靈魂是存於人格,不存於武技。七武士固然義薄雲天,但身處刀光劍影,性命與農民同樣凶險。他們只是在亂世中有操守、敢作為的一群平凡浪人,其所不同於農民者,就是一份捨己從人的存心。這個磊落的存心,是自我肯定、自我抉擇的,既不為農民的不敬所動搖,也不為冷峻的命運所動搖。

導演沒有掩飾壞武士的存在,還藉菊千代之口,指出壞武士正是戰國時代之亂源。但他更藉著七武士,揚起了一支到今天二十一世紀都叫人要豎起大拇指的獵獵大旗。

他懷著溫情與敬意,把這種源于幕府時代、本來可能在現代化過程中淪為醬缸文化、封建奴才、劣根性來源的舊時代精神,硬是提拔出來,賦予了恭敬不嘲弄的詮釋。

在他正大光明的肯定中,武士道成了與櫻花一樣丰姿璀璨,乃是成就日本民族精神不可缺少的內在尊嚴,也是文化傳統中足以和法國的「自由平等博愛」、美國的「民主人權」平起平坐的思想精髓。一九五四年,他就已經以歷史家的視野、哲學家的思辯、藝術家的手法,為日本凝聚了有血有肉、上至首相下至小販、人人與有榮焉的「真武士」形象,但屬於我們社會的「真俠」與「真儒」卻在哪裡呢?

日文片名 七人の侍
英文片名 Seven Samurai
出品年代 1954年
故事地點 日本
導演 黑澤明(Akira Kurosaw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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